到了寒冷的季节,万物休眠。对于战士们来说,虽然不至于像燥热季节那样,穿着铠甲战斗能把人给闷死,但铁甲难以保暖,甚至会导致冻伤。战士们要穿上能够保暖的衣服才行。这必然会让战士们更加的臃肿,作战更累,更加消耗体力。但对于荒原行省的骑兵们来说,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轻甲甚至是无甲,所以温度降低,他们再穿保暖的衣物,拉弓可能会受影响,但对于他们最重要的机动没有多少降低。一上一下,荒原行省的人将会更强。所以,在次年一月到来之前,战争必须要结束。黄昏下,伊恩看向黑岩城的方向。……在地面上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风带来的温度变化,不过对于大裂谷之下来说,就算是下了大雪,这裡的温度环境都不会有什么变化。燥热、闷湿、昏暗、压抑。而这种环境,自然会让各类毒虫滋生。有限的生存环境,会让这些原住民们,自行扭曲和进化。不过当人类踏足这裡之后,这些原住民就成了这裡的人的餐桌上的食物。好吧,其实没有餐桌,都是坐在地上吃的。冈里尔没有像这个满身烂疮的瘦弱少年一样,像狗一样的趴在地上,用舌头舔着一块石头上的盐分。「放弃生命是罪,你是新来的罪民,所以要好好活着,要听话,这样才能洗淨自己的罪。」身旁的瘦弱少年如此说道。然后趴了下去,伸出舌头对着被称为咸水石的石头一顿猛舔。盐是很重要的,想活下去,就必须要舔。冈里尔的脸皮抽了抽。这少年舔的样子,就像是舔着母亲的母乳一样。……好吧,以这咸水石的作用,这玩意还真能被称之为母乳。冈里尔摇了摇头,还是没下口。以他的眼光,当然能看出来,这玩意就是泡在盐水裡的普通石头,然后被按了个咸水石的名字,让人去舔石头取得身体所需的盐分。这是一种划分阶级的奴役方式。毕竟这种咸水石上能有多少盐分呢,无非是一种服从规训而已。这个瘦弱的少年自出生起就在这裡。他的世界,他的认知,都是这裡的人塑造的,所以在少年的眼裡,这咸水石就是他这样的罪民所应该舔舐的。罪民……冈里尔最终还是没吃那矿奴。在他控制不住的时候,冒出来了这个自称罪民的人,他抓住了冈里尔。这当然是冈里尔故意的。就算是饿了,但骑士的身体素质,还是能让他轻鬆弄死这个瘦弱罪民的。冈里尔已经迷失在了灰烬之地,他需要消息。也需要食物。然后就被他俘虏了,或者说,在这个罪民少年的话语裡,他是被感召了。并且抓到了大裂谷之下,也知道了他们是罪民。罪民,也就是,带罪之民。「我们都是有罪的人,所以才生活得这样痛苦,我们需要洗清我们的罪,才能成为无罪之民。」少年如此说道。而少年和他的两个同伴因为完成了外出探查的任务,甚至还抓到了一个俘虏,所以少年成了重民。死民、重民、罚民、平民、善民、无罪者。这样一个严苛的有罪之民的体系,而少年因为感召了冈里尔,所以从死民成了重民。这是让冈里尔都觉得可笑的奴役阶级。尤其是,即使他饿了很久,他的身体也比这些罪民要强。是肉眼可见的强大。那个统计少年们功勳的平民甚至比他矮两个头,他的胳膊鼓起肌肉都比那个平民的大腿粗了。但那个平民却依然敢一脸平淡的宣判他是死民。也就是,这大裂谷之下,所有人的原始身份。天生有着死罪的罪民。冈里尔很想用自己的拳头告诉他,这玩意才是审判的标准。不过冈里尔还是忍住了。这裡的地形太过狭窄了,弄死对方的话,后面的人发现不对劲,直接开了机关,放下巨石,就可以封闭通道。这可不行,冈里尔需要见到这裡有脑子、知道统治真相、知道更多信息的人。而不是这些被愚民到极致,心裡认可这种罪民规矩的人。不,这哪裡是人。明明就是将他们当狗在养。哒哒哒,有脚步的声音传来。少年的眼睛一亮,没有再舔咸水石,而是一脸期待的坐在一边。很快,有人进来,最前面的人,额头上系着黑色丝带,手裡拿着一根长矛,顶上是黑曜石打磨成的枪头。这是平民。他身后的两人耳朵上挂着个骨刺。这是罚民。这两个罚民端着两个石凹,放在了地上,然后抱走两个咸水石。「感到欣喜吧,罪民。」这个平民语气平淡的说道:「你们被选中要去断罪之崖的地方,在那裡感召新的罪民。」「吃完这顿之后,你们就出发吧。」平民说完之后,直接扭头带着罚民离开了。冈里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在这裡呆了不知道多久,已经知道,这些平民不会对自己这个死民说话。平民只会聆听罚民的声音,然后给予罚民解释。他们这些更下级的人只能听从命令。即使冈里尔出声,这个平民也只会无视。「断罪之崖是哪裡?」等平民离开之后,冈里尔才对少年问道。「是圣灵审判的地方,会从那裡落下被审判的人。」少年是重民,也是冈里尔的感召者。当然,对于冈里尔来说,用骑士和侍从的关係来形容会更恰当。少年是骑士,冈里尔是他的侍从,所以除了重民和死民的关係之外,少年对于冈里尔的问题会尽力解答。就像正常情况下,骑士对自己的侍从尽力培养一样。「你不是一直在问善民和无罪者在哪裡么?他们就在那裡。」少年的眼中带着期待。对于罪民们来说,洗淨罪,成为善民就是他们一生的追求了。「希望这次断罪之崖被圣灵审判的人够多,这样我多感召一些死民的话……只要十个,只要十个我就能成为罚了,就能有自己居住的洞,每天也能有更多吃的,还能有女人……」少年如此说道,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都放着光,他立了一根小棍子。死民和重民是没有资格穿衣服的。嗯,冈里尔也是全身赤裸。虽然最开始愤怒到想直接开杀,但忍耐下去之后就适应了。女人也是罪民,但也是珍贵的资源,所以他们这些底层的罪民连看到女人的资格都没有。而都是男人的话,那谁会因为自己的比其他人都大,还大很多而尴尬呢。尤其是这破地方闷热得很,还缺少洗澡的水源,如果继续闷着的话,怕不是能把自己的小玩意给闷坏。听着这个罪民少年的话,冈里尔也很高兴。忍受屈辱不就是为了见到这些善民和无罪者么。再烂的秩序都有着统治者,而统治者别的不说,基本的信息是要掌握的。毕竟,信息就是权力。只不过在这裡偏远地区,只有一个个的平民。就像是大贵族之下的小贵族和骑士领主一样。等到了那裡,他就能告诉这些罪民,什么狗屁罪不罪的,只要拳头够大,那我就无罪!当然,在这之前,冈里尔得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吃饱了肚子,挥拳才会有力气。而食物,就是这些巴掌大小,黑黝黝的硬甲壳虫子。少年的幻想已经结束,只留下地上几点白斑。他爬到那些罚民送来的石凹边,在石凹裡面装着六隻虫子。他掰开甲壳,露出软肉,然后张口咬开皮膜,雪白绵密的虫肉像是喷一样的,喷了出来。他嘴凑了上去,近乎吮吸一样的,将裡面的肉给吸进去。冈里尔之所以认为这是在将底层罪民当狗一样养,就是因为这种喂食方式。定时、定点、定量,吃了就吃了,不吃那就等下一顿。比起不知道被多少人舔过,而且实际上没多少盐分的咸水石,这些虫子对于冈里尔来说更容易下口一些。直接拿起一个,然后整个扔进嘴裡。嘎嘣脆的将硬壳给咬下,囫囵咀嚼之后咽下。口中奇怪的味道已经不至于让冈里尔被冲到翻白眼了。这段时间,他早已适应。作为骑士的冈里尔消化能力可比少年强多了,牙口也更好。身体素质也更强。少年因这裡的细密毒虫和潮湿环境身上长了烂疮,但冈里尔身上却只有一些过敏的红点。不过就算是这种肉眼可见的差距,不管是平民罚民还是少年这个重民,都丝毫不在乎。「你的牙口真好。」少年嗦完了自己的虫子,对着冈里尔感叹了一声。然后将自己面前的石凹推给冈里尔:「没吃饱的话,这些我咬不动的壳你也可以吃掉。」冈里尔没有嫌弃,也没有客气,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张口嚼了下去。作为骑士,这些虫子全吃了,也只是勉强让肚子感觉不到太重的飢饿而已。至于感谢……算了吧。冈里尔第一天的时候还会有些触动,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冈里尔发现,在少年的眼裡,自己这个受他所感召的死民,就是他的财富。这个财富身份的法理根源,并非是少年本身的力量能够维护自己的财富,而是这一整个罪民体系。所以,在少年眼裡,自己所感召的死民,长得越强壮,对他来说就是自己的人手越多。更极端点来说,在少年眼裡,这就像是在喂饱自己养的狗一样。至于狗养大了之后咬主人怎么办……在罪民少年的世界之中,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这种事情。他只觉得,自己自出生开始就攀附的这个罪民传统,就是世界的一切、世界的运转规则冈里尔为他感到可悲。不过,冈里尔并没有想带这些罪民推翻无罪者统治的想法。冈里尔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找到埃德蒙,然后将他带回去,之后继续跟随埃德蒙,立下功勳,重新得到诺琳谷的骑士身份。这难以见到太阳的大裂痕下的生活,怎么比得上阳光照耀的大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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