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仙儿顿时长吁一口气,“好好好,那上课的事儿多就交给你了。”
见他这样,常有光又故意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我就先试试,要是不行,到时候我们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马仙儿:“......
“到时候再说,不过我相信你,毕竟你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接下来这一路,马仙儿就这么巴拉巴拉夸常有光,要是真换成一个13岁的小姑娘,指定早被夸的找不着北了。
等回了村里,常有光真的什么都没管,由着马仙儿一家一家通知村里要办扫盲班并且说服他们去上扫盲班上课。
她则思考应该怎么教学。
全村扫盲这种任务说简单也简单,但说难也难。
简单是因为上面要求不高,只要村里的人能认识最基础的字,看明白一些简单的文书,诸如借条、收据、证明信等等,以及会写自己的名字,算一些简单的算术就够用了。
但难在于成年人的脑子已经定型了,他们的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实在太差,更不可能有自制力、专注力以及耐心这些玩意儿。
他们所有人对待学习,恐怕和当初进过一次扫盲班后就避之不及的常兴旺一样。
所以想要他们学,得另辟蹊径。
村里还有一部分没读书的小孩子。
小孩子的优点在于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强,但是年纪小也意味着不定性,坐不住以及忘性大。
想要他们主动专注学习,需要另外的办法。
接下来这两天,常有光就一直在思考怎么教这群人,来来回回想了好几个版本。
到了第三天,马仙儿才将一切准备就绪。
常有光在马仙儿的带领下到了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以前土匪集中管理村里人炒茶的屋子。
后来土匪没了,茶林也被分了,村里的人也就不来这里了。
虽然空置了两年,但好在着屋子当年建的时候用的料子比较好,两年没人气也没损坏多少,稍微收拾一番就能直接用。
马仙儿一边走,一边给常有光介绍情况。
直到停在一面黑乎乎的墙壁前,他指着那墙面说:“这就是黑板了,粉笔是捡的石灰,以后写满字了,再刷一下灰,又能用了。”
村里条件就这样,常有光并没有嫌弃,反而觉得已经很好了。
“那今晚就上课?”她看向马仙儿问道。
马仙儿说:“村里我都通知过了,看你,你要是准备好了,就可以直接上课了。”
常有光点头,“那就今晚吧。”
顿了下,又说:“对了,你让他们晚上上课的时候把户籍证明也带过来。”
马仙儿不解,“带那玩意儿干啥?”
常有光:“我上课用。”
马仙儿皱眉:“上课还能用到那玩意儿?”
常有光点头,“用得到,你让他们带过来就是了。”
“......行吧。”马仙儿勉强应下。
常有光多提醒一句,“你让他们千万别忘了,一定带过来。”
“行。”马仙儿搞不懂常有光到底要干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常水田最近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晚饭的时候,常有光对坐在桌边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常水田说:“爸,妈,你们晚上也一起去扫盲班上课吧。”
“啊?”吴四凤率先皱眉,“我们也去?可你爸身体还没好呢。
常有光道:“上课的时间不长,而且前两天去复查的时候,卫生所的医生不是也建议爸每天多走动走动,不要一直躺床上,正好一起去上课,既能学点东西,还能见见村里人,省的爸一个人天天在家也闷的慌。”
吴四凤还是有点担心,没自己拿主意,而是看向常水田。
常水田点头,“去吧,有光给村里人上课,我们做爸妈的要是不去也不像话。”
“那行吧。”吴四凤点了点头,“不过你要是不得劲就说,别憋着。”
常水田点头,“放心吧,我现在好多了。”
他反倒更担心常有光上课这事儿,“有光,你真有把握给村里人上课吗?其实要我说,你就不该答应马仙儿一个人上课,马仙儿这就是故意把事情推给你,按理说他是村长,上课的事儿应该他主要负责才对。”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常有光摇头,“而且我说话确实没有马仙儿管用,如果把我俩的分工换一换,我还真不一定能喊得动村里的人都来上课。”
常水田倒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就是怕你......”
他没把话说完,怕打击到常有光,只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干啥非要在村里办扫盲班呢。”
“你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对吧?”
夜里,巨大的黑板墙前,常有光面向下方乌泱泱的人头,问出了同样的话。
迎着众人各式各样的视线,常有光没有丝毫躲闪地对视上,说:“我先不解释国家为啥要花这么大力气扫盲,片区又为啥非要在村里建扫盲班,我先问一下,你们的户籍证明带来了吗?”
下面有人零零散散回复,“带来了。”
常有光走到下面,伸手,“先把你们的户籍证明交给我。”
村里的人只是不认字,不是傻子。
他们清楚户籍证明的重要性,下意识说问道:“有光,你要我们的户籍证明干啥?”
常有光晃了晃手中的纸和笔,道:“既然你们都来上扫盲班了,名字肯定要登记,我怕到时候写错了,毕竟有很多字是同音不同形。”
村里人不疑有他,老实巴交地把户籍证明交到常有光手里。
常有光先大致看了看,没有第一时间登记,反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常、马、周、郑、李、王......】
“认识这些字吗?”她面向众人问道。
下面大多数人摇头,但也有零星的人点头说认识。
但更多的是左顾右看,互相说小话的人,根本没有几个用心听课。
有说话严重的,马仙儿会走过去管两句,但依旧没办法让这些人老实收心。
常有光也没管他们,反而自顾自继续上课说:“这些字是咱们大梨村所有的姓氏,我们今天的第一课学的就是咱们大梨村的所有的姓氏……………”
虽说片区只让村里每天抽半个小时扫盲,但常有光没有手表看时间,也就没管时间那一套,把所有姓氏讲完后就让放学了。
“不过你们的名字还没有登记,所以户籍证明先放我这儿,等我晚上登记完了,明晚上课的时候,我再还给你们。”她晃了晃手中一沓户籍证明道:“可以吧?”
村里的人依旧没有多心,只说让她先拿着,明天还了就行。
晚上回去后,常有光先快速登记完所有人的名字,然后抽出几家识字的户籍,把剩下那一沓打乱了。
到了第二天,拿着一沓户籍证明站在了讲台前,笑眯眯开口,“你们的名字已经登记完了,现在我念一个,你们自己上来拿回你们的户籍证明。”
“郑两斤、周大瓶、李有福……………”
一个个人按照名字上来领取了自家的户籍证明。
有人看都没看就直接揣兜里了,也有人看了看,也没发现问题,然后揣兜里了。
也还有人觉得奇怪,但就是想不起哪儿奇怪,还是把户籍证明揣兜里了。
直到常有光发完所有户籍证明,重新拿起木棍指着昨晚写下的那些姓氏,开口:“好了,户籍证明还给你们了,我们继续来学你们的姓氏……………”
她一个一个教,也就是在这时,忽然有人掏出口袋里的户籍证明看了看,又看了看黑板墙上的字,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常有光吼道:“我就说我刚才一直觉得有啥地方不对,原来这就不是我家的户籍,有光,你发错我家户籍了!”
“啥?发错户籍证明了?”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瞬间乱了起来。
有人好奇左顾右看,也有人第一时间掏出自家的户籍,对着黑板墙上刚刚学过的姓氏比较,还有人直接找村里几个认字的帮自己看户籍对不对,最终确定几乎所有人的户籍证明都发错了。
“有光,你咋回事儿,报纸上还说你聪明呢,你咋把我们的户籍证明都弄错了,你这也太不像话了!”他们一边四处找人换回自己的户籍证明,一边冲讲台上的常有光发难。
也有人冲着没反应过来的常水田和吴四凤他们发脾气说常有光简直乱来。
常有光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手中的棍子在黑板墙上狠狠敲了几下。
“砰!砰!砰!”
乱糟糟的教室总算安静了下来。
常有光居高临下地对上众人愤怒的视线,“我不是不小心发错户籍,我是故意发错的。
“这也是我给你们的答案,国家为啥要扫盲,片区为啥非要在村里办扫盲班,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自己是谁,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连自己的户籍证明都认不出来!”
“一份户籍证明不仅仅证明你是谁,还包含了你家多少人,多少田地和茶林,每年又要交多少公粮和茶税,如果你们看不懂这些,你们随时都有可能被骗,就和现在一样。”
“试想一下,你家本来只有六口人,但是你不识字,无论是不小心拿错户籍还是被开错了户籍,给你登记上十口人,那你们每年要多交多少公粮和茶税?”
教室里原先还有些窃窃私语也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后,才有人小声开口说:“可人口是定数啊,这也做不得假,肯定得按人口来啊。”
常有光说:“你怎么证明你家就只有六口人,我还说你把那余下的四个藏起来了呢,不然,为啥你家户籍证明是十口人。”
“可就是户籍证明错了啊!”有人不服气。
常有光:“知道啥叫白纸黑字吗?知道为啥很多事都需要用文字写下来吗?因为口头上的东西做不得数,真正看的是那几张纸上的内容。”
“咱们大梨村没有地主,但周边其他村子以及片区是有的,你们也多少都听过佃户被地主坑骗了田地、抢走了儿女的事儿,这不仅仅是因为地主坏,还因为那些佃户不识字。”
“你不识字,不会算账,你永远都是吃亏的那一个。”
随着常有光的话,每个人都回忆起前些年见过的那些惨事,面色也渐渐凝重下来。
常有光见火候到了,才继续:“所以片区的那些干部才会不遗余力地扫盲,不是想给你们找麻烦,是为了你们好,而且也没有要求你们学的多好,至少得会写自己的名字,认识一些基本的文字,不至于将来被骗了也找不到人说理。
“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我说那是你们的户籍,你们也不知道我在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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