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那老头还天天穿的跟旧社会大老爷一样,丝绸料子的大马褂,上面不是绣金线就是绣暗纹,一看就知道贵的要命。
后来倒是朴素多了,开始穿不起眼的长衫,普通的布鞋,乍一看,除了衣裳新一点,他和那些普通的老头也没什么区别了。
啧!
该不会是这老头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才这么主动吧。
不过能将产业铺的那么大,有这么敏锐的触角也不奇怪。
常有光想了想,决定找个时间去市里看看情况,顺便买点东西。
晚间新闻播报完后,就是村里例行的晚间政策解读。
今天的主播是常有光。
半个小时的解读时间过去,天也彻底黑了。
常有光将广播关掉,换成收音节目,咿咿呀呀的唱段通过大喇叭扩散出去。
但常有光没着急走,又在广播室待了会儿,确定收音比较稳定后,才离开了广播室。
回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在了桌子上。
常有欣和常有成见到她回来,立马冲屋外喊道:“爸,妈,我姐回来了,可以吃饭了。
“知道了。”屋后面传来一声不高的回应。
没多会儿,常水田和吴四凤扛着还带着新鲜泥巴的铁锨进屋,并对着常有光欲言又止。
常有光冲两人摇摇头,又看了常有欣和常有成一眼,示意他们暂时先别说话。
吴四凤和常水田也想起来俩小的对家里卖茶叶的事知道的不多,便压下了心里翻腾的情绪。
饭后,吴四凤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冲着俩小孩儿说:“五毛、毛头,你俩等下把碗洗了,然后自己在家做作业,我和你爸还有你姐找你大伯他们说点事儿。”
“啥事儿啊?”常有成下意识接了一句。
结果没等到吴四凤他们回答,等来的却是常有欣拍在他后脑勺的一巴掌。
“啪!”
已经11岁,长高了许多的半大姑娘常有欣,冲着被拍的有点懵逼的常有成翻了个白眼,“大人的事,不该咱们小孩子管的别管。你有这好奇的功夫,不如多看会书,多写点作业,别天天让爸妈还有四姐操心你那破成绩。”
常有成撇撇嘴,想说什么又猛然意识到常有光还在家,又赶忙偷偷斜着眼睛偷看她。
然后就看见常有光冲着满桌子的碗筷抬了抬下巴,他立刻老实缩回脑袋,动作麻利地干活去了。
家里这两年生活条件好,也没有糟心的事儿,年纪最小也经历事情最少的常有成早就忘了幼时的一些比较苦难的事,也成了家里脾气最跳的一个。
不过下有常有欣看着他,上有常有光盯着,吴四凤和常水田也从不帮他说话,真惹火了还会上手揍他,他虽然有时候会淘气一些,但该干的活,该做的事从来没含糊过。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他的学习一直上不去。
也不能说上不去。
毕竟他今年才九岁,已经读四年级了,在整个片区都是首屈一指,甚至整个秀水县都找不到几个九岁年纪却读四年级且平时成绩还行的小孩儿。
但他和常有欣同一年读书,常有欣中途再次跳级成功,现在已经读六年级上学期了,明年秋天就可以考初中了,他却还是四年级下学期,想要考初中,还要两年时间。
常有光知道自己其实不应该着急。
毕竟常有成年纪还小,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玩的心思,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也比不得年纪更大一点的常有欣也正常。
但历史的轨迹不会等他。
现在考大学也不容易。
这小屁孩要是一直这么按部就班,就算最后考上大学了,也正好赶上运动,学不到多少东西,说不得还要卷进最疯狂的运动浪潮当中。
毕竟最开始的运动就是在大学生中爆发的。
这当中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他自己倒霉就算了,要是连累家里,连累到她,她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常有光眯了眯眼睛。
如果这小屁孩最终实在赶不上正常上大学的时间,她宁愿送他去当兵。
不过这些都还不急。
常有光冲着正在擦桌子的常有欣说:“有欣,看好有成写作业,要是他不听话,就揍她,我说的。”
常有欣欣然点头,冲着正在厨房鼓着脸洗碗的常有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常有成瞪她一眼,又被她嘲讽回去,“你瞪我也没用,咱们家是四姐说的算!有能耐你瞪她啊!”
“你就知道靠四姐!”常有光成不敢冲常有光大呼小叫,但是敢和常有欣吵嘴。
常有欣:“我就靠四姐咋了......”
常有光没继续搭理这俩小孩儿,和吴四凤还有常水田一起出了门。
路上有不少人打着火把或者什么都没拿,直接摸黑往扫盲班走。
常有光他们慢慢缀在后面。
吴四凤和常水田迫不及待地问道:“还没吃饭那会儿,广播里说那个静心茶楼不会就是我们卖茶叶的那个茶楼吧?”
常有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之前说过如果茶楼公私合营了,咱们的茶叶就不好再卖过去了,那他这个捐了,是不是就等于全部归国营了,我们的茶叶也不能卖过去了?”
常有光继续点头,“咱们的茶叶太高于市场价了,本来就属于灰色地带,要是在国家参与后还卖那么高价,肯定不行。”
吴四凤和常水田的下意识反应却是,“咱们的茶叶价格再高也比不得静心茶楼卖的茶水贵吧!我记得你说过他们一壶茶最便宜也要五千块,一壶茶要不了几片茶叶,他们就能卖,我们咋就不能卖了?”
“因为人家不仅仅卖茶水,主要卖的是体验和享受,是体现他们和普通老百姓的区别。”
常有光看着两人,把以前刚建国,以口为主,现在各处都稳定差不多了,国家要往社会主义过渡,这种带有阶级属性且不符合市场的特殊地方就不能继续存在,尤其不能由私人继续掌控的事讲了。
常有光也是吃饭的时候才想明白那个刘老板为什么直接将茶楼捐了。
就是因为茶楼赚的钱太有说头了。
干脆直接捐掉,一了百了,也算彻底和过去断了,还能顺便从政府那里拿到更大的好处。
吴四凤和常水田听明白了,但赚了几年大钱,他们还是非常舍不得这笔丰厚的利润。
“那以后咋办啊?”不止他们,后面同样听到这个消息的常兴旺他们也是如此。
“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茶叶以后就只能卖给片区收购站了?”
常有光还没和他们讲过村里的茶林肯定会被收拢,最终成立国营茶厂的事,也不打算现在说,便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几个大人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
但他们还是不死心。
尤其是常兴旺,没忍住拽了下常有光,说:“除了静心茶楼,那不是还有别的茶楼吗,我们可以试着把茶叶卖到别的茶楼去啊?”
常有光只好把刚刚劝吴四凤和常水田的话再次说了。
然后道:“什么茶楼都一样。”
“既然国家要公私合营,就不可能任由任何一家私营企业跑脱,最多两三年,所有的私营企业最终都会走上公私合营的道路,然后再被国家花钱全部赎买,彻底转换成国营模式,就是为了......”
常有光本来想和他们仔细解释这背后的逻辑和经济模式,但对上几双略显清澈的眼睛,她又猛然想到他们应该听不太懂,干脆话锋一转,直接道:“反正你们别惦记这份茶叶钱了。”
“有这个功夫,不如想想给家里添置点什么。”常有光看着他们,顺手将他们的注意力转到别处:“我过两天去市里买东西,大伯大妈,还有三叔,你们趁着这两天有时间,多想想给家里添点啥,我顺手帮你们带回来。”
“或者你们和我一块去市里买也行。”
“啥意思啊?”常有光忽然转换的话题叫所有人都有些愣。
常有光道:“粮票的事都知道吧?”
几个人点头,“知道啊,那不是去年搞出来的吗。说啥城里人现在买粮食要那啥粮票,和我们又没啥关系。”
“咋可能没关系,关系大了。”
常有光看着说:“你们不经常看报纸,也不经常出门,不知道今年市里又陆续出了其他的票,按照国家现在的走向,我估计以后所有的东西都要有票才能买,没票,你有钱也买不到东西。所以趁有些东西,尤其是一些工业品,比如开水瓶、手电筒、搪瓷用品这些还不要票的时候,我建议你们提
前买好存着。”
几个人还是有些云山雾罩的。
常有光不得不再次详细解释了一番,才叫他们稍微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虽然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搞那么票出来,但神情已经开始紧张了。
尤其常得柱和李麦香两个的脑回路竟然出奇一致想到了常玉华和常选的年纪,以及她们过两年要结婚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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