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家坐在副驾,车窗半降,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没伸手去拨,只是盯着前方倒视镜里自己那张脸——眼尾微红,鼻尖还泛着点不自然的粉,嘴唇被咬过,下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破皮痕迹。她忽然抬手,用指腹按了按那处,疼得一缩,又松开。
车子驶过梧桐树荫,斑驳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像旧电影胶片里走马灯似的闪。她听见自己心跳声,不是急促,是沉而钝的,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闷得发慌。
地头那没说话。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腿边,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青筋微凸,指节分明。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衬衫,领口两粒扣子松着,喉结随着呼吸缓慢滚动。得家余光扫过去,又迅速收回,指尖无意识抠着安全带卡扣。
“你跟杨斯年聊了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刀,不偏不倚切进空气里。
得家没答。她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便利店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国庆特惠”四个红字,歪斜,褪色,像被水洇过的朱砂。
“他提你母亲了?”地头那又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得家终于转过头。她看着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耳后有颗小痣,她以前从没注意过。“他没提我母亲。”她说,声音有点哑,“他提的是‘那个女人’。”
地头那瞳孔一缩,方向盘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但他没看她,只盯着前方路口,等红灯。绿灯亮起,他才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滑出。
“他说……她愚蠢。”得家轻轻说,像在讲别人的事,“说她没名没份地生孩子,活该受苦。”
地头那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还说,”得家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他父亲临终前,最想见的,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女儿。”
风忽然大了,卷起几片枯叶,扑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无声抹去。
地头那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巷子深处停着辆黑色SUV,车顶架着两台设备,镜头正对着巷口——是范家茶室所在的方向。得家一眼认出那是范家老宅后巷,她来过三次,每次都是跟着丁阿姨送汤,从没往里走过这么深。
他刹住车。
“你早知道他会去。”得家说。
地头那解开安全带,偏过身,直直望进她眼里:“我不是早知道。我是怕他知道。”
得家怔住。
“他查你,不是一天两天。”地头那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你六岁那年,许方晴带你落户江南,户口迁入时填的监护人信息,他父亲的秘书亲自核对过三遍。你初中升学考,他让桐城教育局调过你的政审材料。你大学选专业,他托人在校招会上‘偶遇’你导师,问你有没有意向留校任教——就因为你导师姓杨。”
得家喉咙发紧:“……为什么?”
“因为他父亲病危第三天,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两个月。”地头那目光沉静,“而那两个月里,老头子唯一反复念叨的两个名字,一个是杨斯年,另一个,是你。”
得家忽然想起那天在茶室,杨斯年捏着棋子时那种近乎病态的松弛感——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验收的。验收她是否配得上那个位置,是否担得起那份遗嘱里埋着的、足以撕裂整个桐城商界的伏笔。
“他以为你是诱饵。”地头那说,“他以为只要把你带到老头床前,就能逼他签字。”
“可我没去。”得家喃喃。
“你当然不会去。”地头那忽然笑了下,很淡,像墨滴入水,散得极快,“你连他递来的名片都没收。”
得家低头,看见自己膝盖上还沾着方才茶室地毯的细绒,浅灰,柔软,像一层薄霜。
“那支记号笔呢?”她忽然问。
地头那眉峰一挑。
“柚仔手里那支。”得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笔杆上贴着的名字标签,是我大学实习时设计的LOGO字体。我只给明敏做过同款记号笔,她送过我一支,但那支上周丢了。”
地头那沉默两秒,忽然倾身过来。得家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抵住椅背,退无可退。他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探进她卫衣口袋——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宽松的藏青连帽衫,兜帽垂在背后,口袋很深。
他摸出一支笔。
银灰笔身,圆润饱满,顶端贴着一枚小小的椭圆形标签,上面是手写体“游真”二字,字迹清瘦锋利,像刀刻。
“明敏送你的?”他问。
得家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盯着那支笔,忽然伸手,一把夺过来,攥在手心,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她说。
地头那没否认。
“所以你让阿姨提前把柚仔带去茶室,让他拿着这支笔——你算准了我会认出来,算准了我会进去。”
“嗯。”他承认得干脆。
“你故意让他喊我小姑姑。”她声音发颤,“你明知他不懂什么叫血缘,你拿一个四岁孩子的天真,当钩子。”
地头那静静看着她,眼神幽深,像古井映月。“如果钩子能钓上来,说明鱼本来就在水里。”他说,“我只是没撒网。”
得家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忽然抬手,将那支笔狠狠掷向车窗——笔尖撞上玻璃,发出清脆一声响,弹落在地垫上,滚了两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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