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算着赚了不少,周卫军心情好了许多,看来那俩人是真的只想要一些物资,没打算拦路抢劫。
当然后续怎么样还不好说,下一次能不能再交易以后再说。
过了这几道山梁之后,前面一路平坦,全是戈壁滩...
周卫军握着听筒,耳边只剩下一串忙音,像根细针扎在耳膜上,嗡嗡地响。他站在采购科办公室门口,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窗外天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而亮的光带,几粒浮尘在光里无声翻滚。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叉簧,金属“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把刚才那通电话钉死在了此刻。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只有老李头在翻报纸,哗啦哗啦的声音格外清晰。周卫军没回头,只朝老李头点点头,说了句“谢谢李叔”,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稳,可刚拐过楼梯转角,他伸手扶了把冰凉的砖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黏腻腻地贴在粗糙的墙皮上。
他没回车库,也没去车间,而是顺着后巷绕到厂区外那片废弃的砖窑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骆驼刺和断茎的芨芨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大前门”,火柴划了三次才燃起来。烟头亮起一点微红,他深深吸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青烟混着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微微弯下腰,却没咳出来。
许文娟那句问,像块烧红的铁片,烫在他心口上。
不是没想过这天。油城寄宝石那会儿,他就知道迟早要面对——一个年轻姑娘,不图钱、不图名,把一包能换两台电视机的石头托人千里迢迢送来,连个收据都不要;她信他,信得毫无保留,信得理所当然。这份信任沉甸甸的,比矿上刚刨出来的蓝宝石还压手。可他早就把心放在了周红梅身上,放在了那个总爱踮脚帮他擦掉眉梢煤灰的姑娘身上,放在了她缝补他破了边的工装袖口时,低头时垂落的一缕黑发上。
他不是不懂情,只是懂得太早、太清楚。十七岁那年冬天,父亲病重,家里揭不开锅,是周红梅悄悄把她攒了三年的布票换成粗粮送过来;十九岁他考司机班落榜,是她陪他在河滩上坐了一整夜,听他骂自己笨,最后把冻僵的手塞进他棉袄里焐着说:“你开着车回来接我,我就信你。”——这话他记了五年,刻在骨头里。
所以今天那句“当好朋友”,不是敷衍,是实话。可实话最伤人。
他掐灭烟,烟头在冻硬的土上摁出个焦黑小点。远处宁远市的烟囱正吐着灰白的烟,缓缓飘向铅灰色的天幕。再过半个月,北疆的第一场雪就要压下来了,到时候路滑、车难开、人难走,维克多那辆行星摩托车的轮胎纹就得重新换一遍。他得赶在下雪前把这事办妥,还得抽空教周红梅骑车——她昨天攥着他胳膊说“等雪化了我就学会”,眼睛亮得像融了冰的额尔齐斯河。
想到这儿,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开一道浅浅的弧,连自己都觉着有点傻气。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往回走时步子轻快了些。
回到院子,天已擦黑,厨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气。周红梅正掀锅盖,蒸汽扑得她眯起眼,陈玉秀坐在小凳上剥蒜,听见动静抬头一笑:“小军回来了?快洗手,今儿炖的羊肉,你红梅姐特意让供销社留的后腿肉。”
“闻见了,香得很。”周卫军应着,卷起袖子去井台打水。冰凉的井水冲过手背,激得他一个激灵。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领口里。抬头时,正撞上周红梅倚在门框上望着他,手里还捏着半截葱白,沾着水珠。
“笑什么?”她问。
“没笑啥。”他甩甩手上的水,“就是觉得,今儿这羊肉味儿,比往年都香。”
她眨眨眼,把葱白往灶膛里一丢,火苗“轰”地腾高一截,映得她脸颊泛红:“那你待会儿多吃两碗。”
晚饭桌上,陈玉秀说起件小事:前两天邮局的老张头来串门,聊起州里新来的副州长,姓于,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一来就去了趟西北监狱调研,还专门调阅了七八十年代初劳改农场的旧档案。“听说是本地人,老家鲁西南,叫于玉璋。”她夹了块羊肉放进周卫军碗里,“名字听着怪熟的。”
周卫军筷子顿了顿,羊肉块在碗里颤了颤。于玉璋——这名字他听过高光明提过一嘴,说是维克多私下打听过,当年从宁远调走的老干部,后来在北疆蹲了十几年劳改队,前年才平反摘帽。可怎么偏偏是鲁西南?怎么偏偏又和州供销社挂上钩?
他没接话,只低头扒饭。可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于百岁队长发电报的事,他听高光明闲聊时提过,当时只当是寻常家事。现在想来,电报发给谁?回信又是谁写的?于梦凡校长那四页蝇头小楷里,写了多少实话?漏了多少没写?——有些事,就像埋在戈壁滩下的古河道,表面干涸龟裂,底下却暗流汹涌。
夜里,周卫军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周红梅和陈玉秀压低声音说笑,絮絮叨叨讲着新买的搪瓷盆花纹好看。他睁着眼,盯着房梁上被烟熏得发黑的木纹。窗外风声渐大,刮过屋檐呜呜作响,像有谁在远处哼一支走调的歌。他翻了个身,摸出枕下那本《汽车修理手册》,书页边已被翻得毛糙卷曲。可今晚他没看字,只盯着封皮上印的那行钢印小字:“宁远市运输公司技术培训教材·1978年印”。
钢印边缘有个细微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硌过。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处凹痕,触感粗糙而真实。忽然想起白天在车场听人闲扯:去年秋收时,油城那边有批急运的柴油机配件,原定走铁路,结果半道上被一辆闯入轨道的牛车撞停了货车,延误三天。最后是州供销社临时调了两辆卡车,连夜从宁远出发,绕道阿勒泰边境公路抢运过去。“听说带队的是个老家伙,戴顶洗得发白的绿军帽,说话带着山东腔……”
周卫军猛地坐起身,炕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赤脚踩在地上,冰得一缩,却顾不得,几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电报纸底稿——那是高光明前天顺手塞给他的,说“你文化高,帮我瞅瞅有没有错字”。他当时随手一塞,没细看。此刻展开,上面是于百岁亲笔写的回电内容,字迹苍劲有力:“玉璋吾弟安好,家中诸事已禀明,兄玉琮病殁于七三年冬,母逝于七一年春,弟玉璧、妹玉环皆在县局任职,现居县城东街三号。梦凡兄代书,伏惟珍摄。”
他指尖停在“兄玉琮病殁于七三年冬”这一行上。七三年冬?那会儿中苏关系最僵,边境哨所连罐头都得省着吃。一个生产队民兵连长,怎么就病殁了?高光明说过,于玉琮得的是慢性病,拖了好几年……可慢性病能拖到七三年才死?那年头缺医少药,拖得住的都是硬朗汉子。
他想起维克多书房里那张泛黄的旧地图——苏联远东军区1965年勘测版,边境线用红墨水重重描过,某些山口旁还打着铅笔小叉。维克多曾指着其中一个叉子说:“这儿,以前有条走私马帮道,现在塌了。”那地方,离鲁西南八竿子打不着,可离宁远,不过三百公里。
风忽然变猛,猛地撞在窗框上,“哐当”一声。周卫军抬眼,窗外树影狂舞,像无数伸长的手臂。他慢慢合上电报纸,重新塞进抽屉最底层,手指按在抽屉板上,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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