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夜风凉,带着白天晒过的青草与尘土的气息。周卫军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块最大的白水晶,递过去:“高哥,这个,给你。”
高光明没接,只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他:“这玩意儿……值钱?”
“碎的,不值几个,就是看着亮堂。”周卫军说,“我琢磨着,你家那个小孙子不是总揉眼睛?拿去给赤脚医生看看,说不定能磨副眼镜片,清清火。”
高光明盯着水晶看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月光下,那石头泛着温润的、内敛的光,像一小块凝固的雪水。“行。”他嗓音有点哑,“替他谢玉秀。也替我……谢她烙的饼子。”
第二天一早,周卫军没急着回单位交差。他先开车去了市百货大楼。在二楼柜台,他挑了块上海牌手表——银色表壳,黑色表带,指针走得极稳,秒针“嗒、嗒、嗒”,像心跳一样清晰。他付了钱,把表盒揣进怀里,又去副食品柜台买了两斤桃酥、一斤槽子糕,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扎上麻绳。
然后他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处灰砖小院前。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周宅”木牌。他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周红梅。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半截擀面杖。“卫军?咋这时候来了?”
“姐。”周卫军把东西递过去,“路上买的,给玉秀尝尝。”
周红梅接过,笑着侧身:“快进来。玉秀刚蒸好一锅包子,韭菜鸡蛋馅儿的。”
院里飘着淡淡的酵母香。陈玉秀正从厨房檐下摘豆角,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她今天穿件浅绿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还沾着豆角的绒毛。阳光穿过葡萄架,在她发梢跳跃。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飞檐角歇着的麻雀。
“嗯。”周卫军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移开,落在她沾着绒毛的手指上,“路上……挺顺。”
陈玉秀“嗯”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包子,又拎出一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吃吧,刚出锅的。”
周卫军坐在小凳上,掰开一个包子。韭菜的辛香、鸡蛋的醇厚、面皮的微甜,在嘴里化开。他吃得很快,腮帮微微鼓动。陈玉秀没说话,只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竹椅上,用一把小剪刀,耐心地修剪着窗台上一盆茉莉的枯枝。剪刀“咔嚓、咔嚓”,声音细碎而笃定。
周红梅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周卫军脚边:“洗洗手,脸上都是灰。”
周卫军俯身,掬起一捧水。水凉,带着井水的清冽。他搓着指缝,忽然开口:“姐,玉秀,昨天……我在塔城,看见爷爷当年回国的那条路了。”
周红梅正在晾晒的毛巾一顿。
陈玉秀剪刀停了停,抬眼看他。
“老口岸还在,只是铁丝网锈了,哨楼塌了半边。”周卫军声音平缓,“我问了当地人,说七几年还有苏联边防军在那边巡逻。爷爷他们……那时候走得多难啊。”
周红梅没说话,只把毛巾仔细搭在竹竿上,风吹得它轻轻摆动。
陈玉秀放下剪刀,走到周卫军身边,蹲下,用毛巾轻轻擦他手背上未洗净的泥点。“爷爷常念叨,说那会儿要是有辆车,能快两天。”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现在,你开着车,替他把那条路,又走了一遍。”
周卫军手一僵。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慢慢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午饭后,周卫军告辞。临出门,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上海牌手表盒,塞进陈玉秀手里:“给你的。”
陈玉秀没推辞,只低头看着盒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硬纸板表面。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回去交差了。”周卫军说。
“嗯。”陈玉秀点头,把盒子放进围裙口袋,又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进他手里,“酱牛肉,你路上吃。”
周卫军低头看,油纸包得严实,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走出巷子,拐上大路,他没立刻上车。他站在街边一棵老榆树下,望着巷口。周红梅站在院门口,朝他挥了挥手。陈玉秀没出来,但葡萄架下,那盆茉莉的嫩枝,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周卫军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又暖得发烫。他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揉散。然后他拉开驾驶室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引擎声响起,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他没回头,一脚油门,车子平稳驶向市郊。后视镜里,那条窄巷、那扇灰砖小院门、那棵挂满青果的葡萄架,渐渐变小,最终被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轮廓。
车子驶上通往市里的柏油路。阳光正烈,照得路面白晃晃一片。周卫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几块水晶碎片。它们静静躺着,棱角分明,冰凉坚硬。
他忽然明白了高光明为何要等他一夜,也明白了陈玉秀为何不问他塔城发生了什么。
有些路,有人陪你走一段,已是恩情;有些事,不必说破,彼此心知,便是默契。戈壁滩上的风沙再烈,也吹不散人心底那点温热的火种。它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归途——哪怕归途之上,依旧黄沙漫漫,前路迢迢。
他把车窗摇到底,让风灌满整个驾驶室。风里有青草、尘土、远方雪山融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酱牛肉的咸香。
周卫军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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