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寿安宫暖阁的烛火换了两轮。
朱载墒坐在软榻上。
江氏还在仔细检查着他被烧露出来的皮肤,反反复复确认这些地方到底有没有烫伤,有没有破口,毕竟在这个时期就算是火烧伤的疮口如果严重,都可能是要死人的。
她眼圈通红,发髻散乱,检查了半天,才惊愕地挤出一句囫囵话:“真的......一点都没伤?”
“那火大到那种地步,连人都靠近不了,你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朱载墒咧嘴一笑:“母妃,那火苗刚沾上我的衣裳就灭了,连皮都没烫着一块,儿子可是祈福祈出紫气东来之人,哪有那么容易被烧死?”
王伴伴跪在榻前,闻言顿时疾声道:
“殿下可不能这么说!火气攻心、烟毒入肺,这都是要命的暗伤啊!老奴已经让刘安去太医院了,几位太医马上就到,殿下好歹让他们瞧瞧再说......”
朱载墒摆摆手:“好,听伴伴的,让太医瞧瞧。”
以他如今炼气四层的实力,已经初步具备修仙者的威慑力。
而且以金律玉身的皮肤防御力,和炁的隔绝,这点凡人之火很难对他构成威胁。
所谓的让太医院瞧瞧,估计不过是个过场而已。
王伴伴像得了天大的恩典,这才爬起来就往外跑着催促道:
“再去两个人催!让孙院判亲自来!快!”
朱载墒目送王伴伴背影消失在门外,面上的温煦缓缓收了几分。
暖阁里烛火明亮,母妃还在絮叨着让宫人熬姜汤、准备祛火药、备换洗衣物,几个宫女都忙得脚不沾地。
朱载墒靠在引枕上,大半心神却已经不在寿安宫了。
他微微合上眼,炁沉丹田,感知如同蛛丝一般从暖阁的窗缝间渗了出去。
越过宫墙,穿过几重殿宇的轮廓,他的感知顺着皇极纸龙劫的牵引,直直铺向东南方向的那片焦墟。
三四里外,太庙东庑外那株老槐树的枝叶间,一只纸折的蝴蝶敛翅蛰伏,通体灰白地伏在叶背的阴影里,与树皮的皴裂浑然一体。
透过那只纸蝶的眼睛,整个太庙月台都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
火势已经被初步压住了。
剩下的零星火苗还在残梁上跳动,十几个内侍提着桶小心翼翼往焦黑的废墟上泼水,白汽嘶嘶地往上冒。
工部的匠人扛着铁锹在清理塌落的瓦砾,太常寺的人正一列列从享殿里往外搬抢救出的神主牌位,将其小心翼翼地摆在月台东侧新铺的毡布上。
朱载墒的感知掠过每一张脸。
徐阶站在太庙月台西侧,袖口和袍摆被水湿了大半,头发被热气蒸得打了绺贴在额角。
看样子他正低声跟身旁的礼部郎中说着什么,说话间手上还攥着一条湿布,时不时擦一下被烟熏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
一张脸上布满了疲惫和焦躁,看上去完全像一个与己无关,却被迫收拾烂摊子的局外人。
而严嵩则坐在舆上,身子陷在软垫里,面皮蜡黄,显然也被累得不轻。
严世蕃站在父亲旁边,目光狠厉,独眼一直来来回回地扫着周围的人群。
似乎在观察现场到底是谁引发的这场大火。
高拱站在月台东角,身量魁梧,双手叉腰盯着那片废墟,面色复杂。
朱载墒隔着纸蝶能看见他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想骂什么又强行给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又转身急匆匆地朝裕王那边走了过去,似乎也没什么破绽。
裕王和景王应该是早就被锦衣卫一同拉走了,防止这大火熊熊之下,他们两个皇子出现什么意外。
颖王才刚出来,这两位要是再出点什么事,那今晚可得有人死无全尸了。
而剩下的其它人都在忙着善后,抬水的、清瓦的、搬牌位的,还有一些隐隐围在一起哭泣的……………
朱载墒的纸蝶无声地从槐树叶间滑出半寸,绕着月台飞了一圈。
他看到了刘福。
那老头儿此刻正躺在西廊的柱子底下,后脑勺靠着廊柱,满脸黝黑,胸口还摊着一块湿透的帕子,边上蹲着个小太监正拿袖子给他扇风。
朱载墒又把感知铺出去一圈,那些原本在太庙打扫修缮的工匠和扫酒太监,有的在忙着救火,有的在抹着眼泪,还有的眼睛望着那片废墟,面皮发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一般。
可惜,整整两刻钟的俯瞰扫视下来,朱载墒竟然没有发现一个人露出破绽。
没有谁在火势稍歇后偷偷溜出人群去传信。
也没有谁频频望向某个特定的方向,等待回音。
连那些在废墟边偷偷抹泪的小太监,哭的状态都自然得像真的被吓破了胆。
这一幕幕,如果是演的,那朱载墒只能说演的太好了。
各个都是老戏骨吗?
与其说各个都是老戏骨,他宁愿相信放火的真凶或者幕后之人早已不在现场了。
没有人会那么傻,在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依旧停留在原地等候查询。
这样的事情,做一次手尾都肯定得做干净了。
朱载墒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失望,反而有些被激起了好胜心!
“做得干净......才说明是下了本钱的......”
他闭了闭眼,把纸蝶收定在槐树最高的一根横枝上,将感知缓缓收回。
随着他修仙实力的不断增强,皇极纸龙劫时刻监视某些怀疑的对象。
他就不信对方漏不了丝毫破绽!
暖阁里,太医已经躬身进了门。
孙院判额上还挂着跑出来的汗珠,跪在榻前给朱载墒搭了脉,看了眼皮和舌苔,又仔细检查了他身上的皮肤,再三确认之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回身朝肃贵妃拱手道:
“娘娘放心,殿下脉象平稳,气息匀畅,周身无烫伤灼痕,连内火都不曾有半分淤积之象,实在是......实在是奇事。”
江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柳姑姑赶忙拿软枕给她垫上。
江氏深深吸了几口气,眼里的泪终于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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