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宫内比外头暖了不止一层。
地龙被烧得极热,殿角的铜盆里还有炭火燃得正旺,将窗外的寒风彻底隔绝,和着父皇那香炉里升起的青烟,一道把整个大殿都熏得暖融融的。
殿里有些安静。
朱载甚至感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父皇的宫里总是这样的,静得让人都有些难受。
重重帷幕从殿顶垂下来,几乎一层叠着一层,带着金线的云纹在火光之中若隐若现。
他看不见帷幕后面的人,但却能感觉到有一道光压在了他背上,像一块磨盘下,沉甸甸地碾压着他的脊背。
他也很少来这里,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在这么静的宫里待住的......
“儿臣朱载......”
裕王扑通跪下去,额头贴住冰凉的金砖,恭敬道:“拜见父皇,恭祝父皇仙寿恒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很快就被那些帷幔吸得干干净净。
一丝回应都没有。
裕王的额头贴着地砖,甚至奇怪为何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音,额头也逐渐渗出冷汗,可他还是不敢动,亦不敢多言……………
时间,很快一点点过去.......
就在朱载犹豫着要不要再唤一声的时候......
终于,那陌生又带着些许熟悉的浑厚嗓音响了起来......
“这些日子,你在做什么?”
裕王浑身一紧,忙不迭回道:
“回......回父皇......儿臣这些日子,在认真跟着先生们提升学问。近日读《大学》与《中庸》,兼习《资治通鉴》唐纪以上诸篇,于尚书等经卷也略有所得。”
他顿了顿,又觉得这些话有些太空了,急忙又补上细节,再度说道:
“儿臣每日卯时起,会先温习前日所学的经义,辰时由高先生讲《尚书》要旨,午前与陈先生习《礼记》节文,下午读《通鉴》并做札记,晚间再默写当日所学的经文一遍。
儿臣不敢懈怠,日复一日,至今已抄完了《大学》全篇、《中庸》半部,唐纪之前各朝兴亡得失,儿臣也做了三本札记………………”
场中又沉默一阵......
就在裕王想着是不是自己回话另父皇不满意,正想着是否有哪里遗漏,可以补上时......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朕昨日收到了一份折子。”
裕王顿时呼吸一滞。
因为他昨日就上了一份折子。
“上面写着边防空虚、吏治腐败、军屯废弛、盐政糜烂......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
还不等裕王有所反应,他父皇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还说要朕亲贤臣、远小人,开言路、省刑罚”,要朕‘振作精神,择忠良而任之,远奸佞而斥之'。”
说到这里,那前面的帷幕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他那位父皇有些烦躁地换了姿势。
“这折子......是谁教你写的?”
嘉靖的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可这话,却让整个大殿都似乎猛地一额……………
裕王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赶忙道:
“是......是儿臣写的,是儿子自己思索,一字一字写成的。”
这折子,确实是他自己熬夜翻书、反复斟酌写出来的,当然高先生一直以来的点拨是少不了的,但具体字句,条陈、措辞,都是他自己下的功夫。
所以说是他自己写的几乎一点都没错。
“自己思索?”
帷幕后面传来他父皇的一声轻笑。
继而,那声音又淡淡地响起了...………
“那你告诉朕,什么叫‘亲贤臣、远小人'?”
裕王心底一紧。
此刻,他已经不敢有任何杂念,赶忙低头回话:
“回......回父皇,亲贤臣,远小人,就是......就是任用那些品行端方,心怀天下的忠良之臣,远离那些阿谀奉承,蒙蔽圣听的奸佞之臣。这是自古明君治天下的要义,汉文帝用贾谊、晁错,唐太宗用房玄龄、魏徵,皆是如
此。”
殿内又安静了。
裕王额头冷汗已经滴落在金砖上,晕出一片水渍.......
他自觉这些话说的应该没毛病。
但………
可很快,一声轻笑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他的心头上。
“那你告诉朕,谁是贤臣?谁是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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