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这次那些学子，倒当真是令孤大开眼界。”

距离大学堂开设已有数月时间，许多事情也都走上了正轨。

讲堂的课业从月初排到月末，院子东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都摆了两张石案，天暖和...

刘义真没再说话，只将徐小眼的手牵在掌心，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节却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他低头看着这孩子仰起的脸——眉骨高，鼻梁窄而直，眼睛确如其名，细长微眯，可目光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被长久压住后反而愈发沉静的亮。那光不灼人，却让刘义真想起当年在洛阳太学门外见过的一株野桃树：无人修剪，枝干歪斜，却偏在断口处迸出三两簇花，粉白单薄，风一吹就颤，却始终没落。

他牵着徐小眼往庠序门内走，步子放得极缓。杜骥与王修紧随其后，其余属吏皆垂手立于阶下，没人敢咳嗽一声。那扇夯土院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一声响，惊得堂内朗读声骤然一滞。七十余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懵懂的，有警觉的，有下意识往同窗身后缩的，也有几个年长些的少年，目光在刘义真绯红圆领袍上扫过，又飞快垂下，手指无意识抠着案沿磨出的毛刺。

老夫子正立于讲席前，手中竹简尚未合拢，见门口立着个陌生贵人，鬓角霜色浓重，背脊却挺得笔直，一时竟未认出——毕竟秦王仪仗该是金甲朱盖、鼓吹前导，而非素袍布履、袖口沾着黄尘。他迟疑着拱手，声音尚稳：“敢问……”

“学生徐小眼，今日起入庠序读书。”刘义真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越，压过了屋外蝉噪，“烦请夫子赐座。”

老夫子怔住，目光落在徐小眼身上，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出那个“羌”字。他眼角余光瞥见杜骥站在刘义真身侧，腰间玉佩刻着郡府印纹，心头猛地一跳，喉结上下滚了滚，慌忙整衣肃容，深深一揖：“下庠序，谢……谢明公垂顾！”

“明公”二字出口，堂内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几个穿新绢衣的学子面面相觑，一个梳双髻的少年指尖绞紧袖缘，悄悄往同窗背后挪了半寸；中间布衣学子中，有个黑瘦少年盯着徐小眼脚上那双露出大拇指的旧麻鞋，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而最前排那些麻衣孩子，身子绷得更紧，有人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有人喉头滚动，无声咽下一口唾沫。

刘义真松开徐小眼的手，却未退开，反向前一步，踏进门槛。他目光扫过七十余张矮案——案面粗砺，木纹里沁着墨渍与汗痕，有的案角用炭条划着歪斜的“一”“二”，有的则密密麻麻抄满《孝经》残句。他视线最终停在讲席旁那只陶罐上：罐口蒙着粗麻布，边缘已磨得发软，隐约透出底下陈粟米的淡黄。

“夫子日日授业，可曾食饱？”刘义真问。

老夫子一愣，忙道：“廪禄足敷，足敷……”

“足敷？”刘义真弯腰，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径直投入陶罐。铜钱撞在罐底，发出清越一响，嗡鸣久久不散。“孤方才查库，见仓廪米粟盈丈，绢帛成匹，铜钱堆如山阜。可这罐中粟米，却似三年前旧物。”他直起身，声音平静，“关中庠序百二十所，每所廪粮由郡府拨付，按月支取。可此罐粟米，粒粒干瘪，色泛灰褐——分明是去年秋收时筛下的次等陈谷，本该充作马料。”

堂内死寂。连窗外聒噪的蝉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杜骥额角沁出细汗，王修垂眸盯着自己靴尖，不敢抬眼。老夫子脸色霎时灰败，双膝一软便要跪倒，刘义真却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跪。孤非来问责，是来补漏。”他转向杜骥，“主簿记下：自今日起，庠序廪粮专设一仓，由郡府仓曹亲自监收新粟，碾磨精米，按人头配给。另拨钱二百贯，为诸庠序置新陶罐三百只，罐底刻‘秦王府’三字，每月初一，由郡丞亲赴各庠序查验粟米成色、分量。”

杜骥躬身应诺，声音微颤：“诺。”

刘义真这才踱至堂中，目光掠过一张张稚嫩面孔，最后落在最前排一个蜷缩着身子的麻衣少年身上。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脖颈细得像纸糊的，听见脚步声，肩膀剧烈一抖，几乎要把整个身子缩进案底。

“你叫什么名字？”刘义真蹲下身，与他平视。

少年牙齿打颤，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阿……阿石。”

“阿石？”刘义真笑了下，伸手轻轻拂去他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乱发，“好名字。石者，坚也。可你此刻，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泥。”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极淡的云纹——是李敬爱昨夜亲手所绣，针脚细密，云朵边缘微微翘起，仿佛随时要浮起来。“拿着。擦汗。”

阿石僵着不敢接。刘义真便将帕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那孩子冰凉的手背，上面横着几道新鲜的鞭痕，皮肉翻卷，血痂暗红。

“谁打的？”

阿石猛地摇头，眼泪无声砸在素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刘义真没再逼问。他站起身，环视满堂学子，声音陡然沉厉：“孤听闻，庠序之设，非为装点门面，乃为养士立心。士者，非必出身华胄，亦非须通晓典章——能识一字，便知是非；能守一诺，便具忠信；能护一弱，便存仁厚。今观尔等，新衣者避麻衣如避瘟疫，布衣者畏羌童如畏豺狼，此非庠序，乃市井鄙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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