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万城。

“大单于，事情已经妥了！”

胡方回兴奋地与赫连勃勃复命。

他跪在殿中，身上那件袍子沾着河西的黄土，靴面上泥浆也干成了硬壳，可他脸上半点疲色也没有。

“臣奉大单于之...

段朗顺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声音不响，却像叩在人心上。他没停步，径直走到那群被按在泥地里的士子中间，袍角扫过一截枯枝，带起微尘。玄甲军士松了手，可没人敢动弹——不是怕那铁甲森然，是怕这人站在那儿，连风都静了三分。

刘义真低头看了眼那个还在啃土的杨家郎，忽而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泥，在对方绸袍袖口上画了一道歪斜墨线。“姚兴宫室拆了，灰还没扫干净，你倒先把自己埋进土里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得廊下几个胡人学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抬眼偷觑。

那杨家郎腮帮子鼓着，泥糊了半张脸，想辩又不敢辩，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学生失仪。”

“失仪？”刘义真笑了，笑得极淡，像秋水掠过寒潭，“孤看你是失心——失了读书人的本分，失了为人子的体面，更失了身为关中士子该有的筋骨。”他站起身，掸了掸指上浮土，目光缓缓扫过东头槐树下那一圈狼狈聚拢的豪族子弟，“你们爹送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学怎么跪着要官，是让你们学怎么站着做人。”

话音未落，西边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褐布短衣、腰扎麻绳的少年探出头来，肩上扛着两捆劈好的柴，额角沁汗，右耳垂上还沾着一小片榆钱叶——那是方才爬树摘的。他见满院铁甲林立、泥脸横陈，怔了一瞬，竟没放下柴火，反倒把肩上柴往怀里拢了拢，朝刘义真深深一揖：“学生李三石，奉监学令，来送晨炊柴。”

刘义真颔首，转头问王修：“今晨粥饭，照旧？”

王修捧着账册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回殿下，四百一十三人份粟米粥，加盐豉二升，腌菜三坛，另备羌饼八十张——皆依章程，未增未减。”

“好。”刘义真点点头，忽然抬手一指李三石，“你，过来。”

李三石一愣，肩上柴差点滑落，忙小跑几步跪在阶下，双手抱拳举至眉齐：“学生在！”

“你家住何处？”

“陇西狄道，祖上务农，父殁于义熙十三年赫连勃勃破城之役，母携弟妹随流民入关，今赁居永平坊南曲第三家。”

刘义真沉默片刻，又问：“你识字？”

“识得三百余字，蒙乡塾先生教《孝经》《论语》节抄，亦能写自家名姓与租契数目。”

“那你可知，为何要让你与弘农杨氏之后同寝一室？”

李三石喉结滚动，抬头直视刘义真双目：“学生不知殿下的深意……但学生知道，若非殿下开此学堂，我等连站在阶下答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一出，槐树底下顿时有人嗤笑出声。那绿袍士子掩口低语：“听听，倒像是受了天大恩典似的。”

刘义真没理他，只盯着李三石：“那你愿不愿搬？”

“不愿。”李三石答得干脆，声音不大，却稳如磐石，“学生家中七口人，住两间漏雨草屋，冬夜烧牛粪取暖，尚且挤得喘不过气。如今四人一室，有窗有灯有床有案，已是天上楼阁。若因嫌弃他人而求独处，岂非得了金屋，反嫌梁木不够雕龙？”

他顿了顿，忽从怀中摸出一方粗布帕子，展开来，里面裹着几枚黑褐色药丸：“这是学生母亲所制苦参丸，治疥疮最灵。前日见东舍三号房张郎君臂上起红疹，学生便悄悄放在他案下。他昨夜睡得安稳些了。”

此言一出，不止那绿袍士子哑然，连一直冷脸旁观的弘农杨校尉也眯起了眼。

刘义真忽然转身，对身后属吏道：“取《大学堂初例》来。”

一卷黄绫封皮的册子被递上。刘义真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朱砂批注上：“‘凡入学，不论门第、族类、贫富，皆以德行为先，勤勉为基，才识为衡。’——这一条，是谁写的？”

王修躬身：“殿下亲笔。”

“好。”刘义真合上册子，抬眼环顾全场，“既然写了，便不是摆设。从今日起，学舍内再无东舍西舍之分，亦无豪门庶户之别。每旬考课一次，优者授‘勤学牌’，劣者罚誊《孝经》百遍。若有欺凌同窗、私相倾轧、贿买驱逐之事——”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方才出主意“拿钱打发”的那人，“即刻除籍，永不录于秦王府官籍，其父兄三年内不得叙用。”

话音落地，风忽止。连廊下观望的羌氐学子都不再窃语，只听见远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屋脊。

就在此时，学舍北墙根下，一个瘦小身影正踮脚往里张望。是那日被刘义真亲手扶起的羌人少年阿木尔。他左腕缠着褪色蓝布，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一场。见刘义真目光投来，他猛地一缩脖子，转身就跑，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扑通摔进泥坑里。

刘义真皱眉：“谁？”

监学急步上前：“回殿下，是凉州酒泉来的羌人学子，名唤阿木尔，昨日才到，言语不通，尚未编入班次。”

“扶起来。”

两名玄甲士上前，将阿木尔搀起。少年浑身泥水，右膝渗出血丝，却死死攥着怀里一个油纸包，纸角已被汗水浸透。刘义真伸手欲接，阿木尔却慌忙后退半步，双手颤抖着打开油纸——里面是五颗晒干的沙枣，枣皮皱缩，颜色暗红，却一颗颗码得整整齐齐。

“阿木尔……给……给先生。”他结结巴巴，汉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阿木尔……不识字……但阿木尔……会放羊，会捻毛线，会熬酥油茶……阿木尔……想学认字……想学……写自己名字。”

刘义真接过那包沙枣，指尖触到少年掌心老茧。他没说话，只将枣子放进自己袖袋，然后脱下外袍，亲手披在阿木尔肩上。那绯红锦袍宽大厚重，几乎裹住少年半个身子，袖口垂至他膝盖，袍角拖在地上，沾满泥浆。

“明日辰时，来明伦堂。”刘义真说，“孤亲自教你写第一个字。”

阿木尔瞪圆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双膝一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

刘义真没拦。等少年抬起脸，额上已见血痕，他才伸手抹了把那孩子脸上的泥与泪，低声说：“磕头不用这么用力。你将来要写的是策论，不是墓志铭。”

人群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槐树底下，杨家郎悄悄擦掉袖口泥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部郡从事史的铜印——小小一枚，此刻却烫得灼手。

这时，王修趋前半步，压低声音：“殿下，还有件事……陇西狄道县送来的名册里，李三石原名李实，因避讳改单名。他父亲李虎，曾任后秦狄道戍主，义熙十三年率三百乡勇守城，城破后焚粮仓、断箭镞，引敌入伏，斩首百余级，终力竭被俘，不降，骂贼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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