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瑶眼神微凝。他认得赵秘书这个表情，三年前晋省安监局突击检查西山矿时，赵秘书就是这么闯进他办公室，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

他朝唐如意微微颔首：“唐老师，抱歉，有个突发状况需要处理。采访能暂停十五分钟吗？”

唐如意合上本子，笑意未散：“当然可以。郝总请便。”

冯瑶起身，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他经过冯科长身边时，对方压低声音：“郝总，是不是洛城那边……”

冯瑶脚步未停，只侧头道：“不是洛城。”

走廊灯光惨白，赵秘书快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刚接到郑城电话。洛城公安分局临时通知，原定明日启用的花会智能安防系统，技术验收没通过。理由是……”她咽了下口水，“系统后台显示，所有监控探头的实时数据，都同步上传到了一个境外IP地址。”

冯瑶猛地刹住脚步。

走廊尽头消防栓玻璃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哪个IP？”

“新加坡，注册主体是……”赵秘书声音发干，“是‘星辉智联’。”

冯瑶瞳孔一缩。

星辉智联。那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铁钉，猝不及防扎进他记忆深处——2023年冬，华金资本并购案尾声，对手方突然抛出一份“技术白皮书”，核心算法竟与煤运娱乐早期研发的文旅安防模块高度重合。当时法务部追查溯源，最终线索断在新加坡一间离岸空壳公司，注册名正是“星辉智联”。

他转身，语速极快：“立刻联系罗维，让他把郑城、牛丽、小张小李，全部召回洛城市政府应急指挥中心。再通知省网信办，我亲自过去，半小时内到场。”

赵秘书飞快记录，笔尖划破纸页。

冯瑶却已大步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他身影，领口两粒扣子敞着，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那不是煤老板，也不是金融精英，倒像是随时能抡起扳手拆解故障设备的工程师。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7、6、5……

他忽然按住关门键，转头对赵秘书说：“告诉唐记者，采访暂停时间，改成三十分钟。另外……”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那是他昨晚手写的牡丹花会应急预案第17版，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一行字：“所有第三方技术供应商，须提供境内服务器部署证明及等保三级认证。”

“把这张纸，复印五份，一份给唐如意，一份给王社长，剩下三份，给专访组三位年轻记者。”冯瑶将纸页递过去，指尖在“境内服务器”四个字上重重一点，“告诉他们，这才是煤老板真正系的领带。”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瞬，冯瑶看见赵秘书低头看着那张纸，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洛城，牛丽正站在隋唐城遗址植物园主展区的喷泉池边，把手机贴在耳边，嗓门洪亮得惊飞一群白鸽：“啥？新加坡？！小罗你别慌！姐这就把印刷厂的老伙计全叫过来！当年咱给省高院印判决书，防伪油墨都是自己调的！区区一个IP，咱连夜给你焊死在国产防火墙里！”

喷泉哗啦作响，水珠溅在她沾着油墨的工装裤上，像一朵朵微型牡丹。

郑城站在她身后，默默掏出手机，给罗维发了条语音：“罗总，牛总说她要带人去机房‘焊防火墙’……我觉得，咱们得先给她买几副防烫手套。”

语音刚发出去，他抬头望向远处——龙门石窟方向，暮色正温柔漫过卢舍那大佛的眉梢，仿佛一袭金缕袈裟悄然披落。

而在洛城市政府那间双开门会议室里，唐如意正把冯瑶留下的那张预案纸，小心夹进笔记本第142页。她指尖抚过纸上遒劲的字迹，忽然对王宝军说：“老王，待会儿采访恢复，咱们把问题顺序调一调。”

王宝军挑眉：“哦？”

唐如意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崭新标题：“第三部分：铜驼的焊接术”。她抬头，镜片后目光灼灼：“这次，我们问问郝总，一个从没摸过代码的煤老板，是怎么教程序员写第一行防火墙指令的。”

窗外，洛城晚风拂过，卷起几片早开的迎春花瓣，打着旋儿飘向灯火通明的市政府大楼。

风里浮动着隐约的牡丹香，清冽，执拗，仿佛穿透二十年时光，固执地提醒所有人——所谓新生，从来不是凭空绽放，而是把旧根须，深深扎进新土壤的裂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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