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郝氏煤业大楼楼下。

天还黑着。

赵秘书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不远处停着的整整齐齐五辆黑色大众轿车，它们就像是等待被检阅的车队一样。

她已经一宿没合眼了。

但...

低洁这句话一出口，台下原本热切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嗡嗡的议论声瞬间低了八度。

有人低头翻宣传册，有人悄悄碰了碰旁边同学的手臂，眼神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唐雨柔没动，只是把手里那本沉甸甸的招聘手册攥得更紧了些。纸边硌着掌心，微疼，却让她清醒。

她忽然想起前两天在怀柔片场，张若云收工后蹲在场边啃苹果，随手把剧本翻得哗啦响，听见副导演喊“补光”，立刻抹了把汗就往镜头前跑——他没戴耳麦，可台词一句没卡，走位严丝合缝，连睫毛在逆光里颤动的频率都像算好了一样。

那时候唐雨柔就在想：原来“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一帧一帧扛出来的。

低洁没看台下表情，目光扫过前几排坐得笔直的表演系学生，声音不高，但字字落进耳膜：“你们以为签约就是终点？错了。签约，才是考核的起点。”

她顿了顿，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艺人成长评估体系（试行）”。

“煤运娱乐没有‘保送出道’这回事。”她指尖点了点封面，“所有新人签约后，首年进入‘观察期’，公司按季度进行三维评估：专业能力、公众形象、职业素养。每项满分10分，三季平均低于7.5分者，自动转入‘发展支持计划’；连续两季低于6分，合约终止。”

台下倒吸一口冷气。

“发展支持计划”四个字像块冰坨子砸下来——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光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再给你一次机会”的冷意。

低洁把文件合上，语气缓了半分：“但这不意味着公司不给资源。相反，我们给得比谁都狠。”

她抬手示意后台，大屏幕倏然亮起，切换成一页动态图表：

【2023年度新人项目匹配图谱】

横轴是时间线，纵轴是项目类型，中间密密麻麻分布着上百个色块——红色是已定角，蓝色是试镜中，黄色是待评估，绿色是“内部推荐池”。每个色块旁标注着姓名、院校、签约时间、当前评估分值，以及一句话备注：

【林小雨｜中戏｜2023.03签约｜评估分8.2｜《小理寺日志》第三季配角｜已参与三场宣发直播】

【陈屿｜北电｜2023.05签约｜评估分7.9｜《狐妖大红娘》番外篇主演｜完成全网话题运营培训】

……

最底下一行加粗黑体：

【2024春招拟开放角色储备：217个｜其中主/重要配角占比63%｜含战争电影《四》群演特训营｜仙侠剧《古剑奇谭》青鸾峰弟子海选｜年代剧《父母爱情》青年组双男主试镜】

唐雨柔盯着那串数字，喉头微微发紧。

217个。

不是“若干”，不是“数十”，是精确到个位数的217。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煤运娱乐早把演员岗当作了流水线上最精密的一环——不是靠运气撞门，而是用数据筛出最适配的人，再用项目喂养出最锋利的刃。

“有人问，为什么签劳动合同？”低洁忽然笑了，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弧度的笑，“因为劳动法里写得很清楚：用人单位有义务为劳动者提供岗位技能培训。”

她指尖轻敲桌面，节奏分明：“所以，签约第一天，你们就会收到《新人能力图谱诊断报告》，系统会根据你的形体、声台形表测试、即兴反应、镜头感捕捉，生成个性化训练路径。下周一开始，所有通过初筛的演员岗候选人，将进入为期21天的‘沉浸式剧组实训’——不是观摩，是真上场，真对戏，真被导演骂，真被摄影指导挑构图，真被服化道老师怼发型。”

台下一片寂静。

连后排蹲着的女生都忘了扶膝盖，仰着脸，瞳孔里映着大屏幕跳动的数据流。

“实训结束，合格者直接进项目组；不合格者……”低洁目光扫过全场，停顿三秒，“公司出资，送你去中戏、北电、上戏的进修班，学满三个月，考取结业证，再回来重测。”

这话落地，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猛地抬头，脱口而出：“……那、那算不算带薪上学？”

全场哄笑。

低洁也弯了下嘴角：“算。底薪照发，五险一金全额缴纳，住宿补贴另计。但——”她竖起一根食指，“结业考核不过关，公司有权按合同约定，追回全部进修费用。”

笑声戛然而止。

唐雨柔却在那一瞬听见自己心跳撞上肋骨的声音。

带薪上学。

追回费用。

这不是画饼，是把刀悬在头顶，同时递来一把梯子。

她忽然懂了郝运为什么敢签劳动合同——他不要听话的提线木偶，他要能自己长出骨头的活人。

这时，后台帘子被掀开一条缝，李萌萌探出头，朝低洁做了个手势。

低洁颔首，转向台下：“最后一件事。刚才张楠总监提到‘制片储备岗’，现在我补充一条规则：所有投递该岗位的同学，若通过初筛，将获得一次‘跟组实操’资格——不是打杂，是跟着汪总团队，完整参与一部S+级项目的立项会、预算拆解、拍摄日程编排、成本复盘全流程。全程配备导师，每日提交实操日志，结业时提交《可行性优化方案》。最优方案创作者，直通制片部实习offer。”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手机屏幕亮起，飞快记下关键词。

低洁不再多言，把话筒交还给李萌萌，转身回座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浅褐色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又愈合多年。

唐雨柔看得真切。

那疤痕形状细长，走势凌厉，绝非寻常磕碰。

她忽然想起老唐书房里那张泛黄照片：年轻的唐雨柔站在金林醋业老厂房门口，背后是斑驳砖墙和褪色标语，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仰头笑着，左手腕内侧，赫然一道相似的旧痕。

原来有些东西，早刻进了血脉里。

李萌萌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气：“好了，主创分享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是自由问答——注意，每人限一个问题，举手示意，我会点名。”

话音刚落，前排一只手臂高高扬起，几乎戳到天花板。

“我！”那男生声音劈叉，“请问……演员岗笔试考什么？”

李萌萌一愣，随即失笑：“同学，我们不考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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