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列睁开眼，看见拉娜正望着他，海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说：“我今晚不走了。”

“嗯。”

“我睡沙发。”

“沙发归你。”她转身走向厨房，“我煮面。你挑酱料。”

“辣的。”

“就知道。”她拉开橱柜，取出一罐红油豆瓣，“你胃不好，但嘴硬。”

亚列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早上在新沃特停机坪，戴安娜问他：“他接上来打算去哪？”

那时他说：“神使的龟说，你得一直护着你。”

可现在他想改口。

他想说——

我去哪，她就在哪。

不是因为神谕，不是因为使命，不是因为宙斯、赫拉、墨菲斯或任何一位高高在上的存在。

仅仅因为，当世界开始崩塌成碎片，当雷光撕裂天空，当半人马踏碎沥青，当乌龟从影子里爬出问出那句“梦境国度新的主人”，当静默冷笑插断蛋白棒，当沃特亚抱着绿萝僵在原地……

总有一个人，会在油烟升腾的厨房里，打开一罐红油豆瓣，然后头也不回地说：

“辣的。”

亚列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下面条。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挂面散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随手摘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拉娜。”

“嗯？”

“下周单招考试，我陪你。”

“不用。”

“我偏要。”

她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筷子，面上沾着一点面粉：“你陪？你拿什么陪？拿雷神之锤给我砸考官办公室门？”

“不。”亚列微笑，“我拿这张脸。”

“……啊？”

“小都会小学单招面试官里，有三个是我初中同学，两个是我高中篮球队队友，还有一个，是我去年替他女儿画过生日贺卡的美术老师。”他耸耸肩，“他们看见我，大概会直接把录取通知书塞我手里，再附赠一句‘快把你家这位天才收走，别来祸害我们学校’。”

拉娜愣住，随即笑出声，笑声清亮，震得灶台上的调料瓶都微微晃动。她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红油，撒上葱花，又打了个溏心蛋，蛋黄流心，在红油里缓缓漾开一片金黄。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她说，“吃完，你得帮我改一篇作文。”

“什么题目？”

“《我的父亲》。”

亚列握筷子的手一顿。

拉娜垂下眼，用筷子尖轻轻拨弄蛋黄：“我填表的时候……职业栏空着。他们问我，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蛋黄缓慢流淌的声音。

亚列夹起一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咸鲜微麻，后劲绵长。他慢慢嚼着，没说话。

拉娜望着他，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小都会的星光。

“你不用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你只要记得——无论谁出现在那张表格上，无论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做过什么事……”

他抬眼，直视她的眼睛：

“他永远，永远，永远，是那个会在暴雨夜里蹲在台阶上，为你撑伞的人。”

拉娜没眨眼，一滴泪却毫无征兆地落进碗里，融进红油，漾开一小圈涟漪。

她没擦，只是低头，用筷子尖小心地把那滴泪裹进面条里，然后，大口吃下去。

窗外，小都会的灯火如星河倾泻，奔涌不息。

而这一方小小的厨房里，一碗辣面正腾起热气，氤氲了两张年轻的脸庞——一个金发的男人，一个黑发的女孩，一个刚从神坛跌落，一个正向人间攀爬。

他们之间没有契约，没有誓言，没有雷神之锤的认可，也没有地狱亲王的敬畏。

只有一碗面，一滴泪，和一句迟到了整整十八年的：

“我来了。”

够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