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抿了抿唇,音色沉沉,道:“家中长辈要为我安排婚事。”
江挽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心头涌上说不出的滋味,但又很快被她按下去。
她小声开口,斟酌着措辞:“秦长官的想法是?您不愿意吗?”
秦渊似乎扯了一下嘴角,然而笑意淡凉,带着一丝默然,“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曾问过我的意见。”
这话倒也不假。
当年父亲深得老爷子器重,眼看着是要接下秦家担子的,可后来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娶了母亲,阴差阳错......
江挽晴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霜雪压过却未曾弯折的青竹。楼梯拐角处光线昏暗,唯有高处气窗漏下一道斜斜的光,恰好切过她半边侧脸,将她眼睫投在颧骨上的影子拉得极细、极淡,仿佛随时会断。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稳,一下,又一下,不快也不慢,像老式座钟里那枚黄铜摆锤,自有其不容打乱的节奏。
不是不惊,而是惊过了头,便只剩一片澄明的冷。
徐骞林说“我可以帮你”——这四个字,曾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咒语。七年前南城暴雨夜,他攥着她发烫的手腕站在急诊室门口,也是这样哑着嗓子:“挽晴,别怕,有我在。”她信了,信得彻骨,信得把整个青春、整个心神、整个对“安稳”的全部想象,都押在他身上。可后来呢?后来他递来离婚协议时,连签字笔都是她惯用的那支银色钢笔,笔尖还沾着她昨夜批注医案时留下的墨痕。
多体面啊。连决裂,都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精准。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浮在唇边,未达眼底,却让徐骞林心头猛地一沉——他太熟悉这个笑了。从前她被他惹恼,不骂不闹,只这样笑一下,然后转身就走,再不肯多看他一眼。
“徐工。”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认错人了。”
徐骞林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微颤,却仍固执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那地方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像一粒凝住的血珠,只有他见过,在无数个夏夜替她擦药油时,在她伏案抄方时被袖口偶然掀起时,在她睡熟后他偷偷吻过无数次的皮肤上。
可他的手指尚未触到衣袖,江挽晴已无声无息退了半步。
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抬眼,目光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直直撞进他眼底:“我姓江,单名一个‘挽’字。不是苏家的江挽晴,不是沈家的江挽晴,更不是——徐骞林的江挽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薄刃,不带血,却削得人皮肉生疼。
徐骞林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接不上。他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关于三年前那场误会导致的调职审查、关于他如何顶着压力拒绝国外高薪留在国内继续攻坚中文信息处理、关于他私下托人查遍所有与霍老、孟三师伯有关的旧档案、甚至关于他昨夜彻夜未眠写下的那封未寄出的信……全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发紧。
而她只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
那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疏离。那是彻底的、干净的、不留余地的剥离。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七年光阴,从未有过红绸缠枝的婚房,从未有过她亲手绣在枕套内里的并蒂莲,从未有过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仍强撑着给他熬好一盅雪梨川贝羹,等他加班回来时,羹已凉透,她蜷在沙发里睡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那些东西,她全收走了。连灰都不给他剩。
江挽晴不再看他,侧身欲绕过。这一次,徐骞林没再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她从自己臂弯下走过,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熟悉的皂角香——还是从前那个牌子,清苦微甜,像山间初春新采的艾草。
她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徐工。”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落进他耳中,“课题合作,按流程走。材料我下午三点前交到行政科。其余时间,我不希望再在研究所内见到你。”
说完,她抬步上楼,脚步声平稳,一声,又一声,敲在空荡的楼梯井里,像倒计时。
徐骞林没动。
他望着她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望着那截素白颈项消失在光影交界处,才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静静停在半空——仿佛还悬着方才她袖口掠过的风。
他站了很久,久到楼下传来行政科小张喊他名字的声音,久到阳光移开气窗,整段楼梯沉入幽暗。
他终于转身下楼,中山装下摆划出一道冷硬弧线。
可没人看见,他攥紧的右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
江挽晴回到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没锁。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框玻璃窗。初春的风裹着槐树新芽的涩香扑进来,吹散了室内陈年纸张与墨水混合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胸口那点滞涩感才略略松动。
桌上材料摊开着,那份技术说明被她翻到“南天系统”那页,指尖在“徐骞林”三个字上停了两秒,随即抽出来,夹进另一本《肝病证治辑要》里,合上。
她坐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铁盒。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字迹清峻,落款日期是七年前冬至。
她没拆,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一角。那里有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是当年她拆信时,手抖得太厉害,指甲无意刮出来的。
窗外,槐树影子随风晃动,在她手背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昨夜程老送她出门时说的话。
“挽晴啊,人这一辈子,有些门关上了,未必是坏事。关得严实些,外头的风沙进不来,里头的灯,才能照得更亮些。”
她当时只点头,没应声。
此刻,她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册手抄医书残卷,纸页脆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却保存得极好。其中一册封皮上,是她母亲清瘦隽永的小楷:“肝胆相照录”。
她指尖拂过那几个字,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两声克制的叩门声。
“江同志?”
是张瑞卿。
江挽晴迅速合上蓝布包,推回抽屉深处,起身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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