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九州口音:“寺内君啊……听说,你把中内功逼到马尼拉去了?”
寺内原静静听着,指尖捻起一粒灰烬,在掌心碾成粉末。
“是的,竹上先生。”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过,他没见到那位美军少校。”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竟有几分疲惫的欣慰:“哦?那你把他拦在哪儿了?”
“成田机场海关申报台。”寺内原说,“他随身携带的三份劳动合同,被海关‘随机抽检’,认定为‘涉嫌伪造日本国内用工文件’,依法暂扣。同时,菲律宾移民局接到匿名举报,称其入境目的与签证类型严重不符,正在核查——最快,也要等他从马尼拉返回后,亲自去领事馆面谈才能解冻。”
电话那头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肩头千斤重担。
“年轻人……”竹上登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下,“你知道吗?三十年前,中内功第一次来我家拜访,跪坐在榻榻米上,给我泡茶。他泡茶的手法很笨拙,水温太高,把我的‘志野烧’茶碗烫出了裂纹。我当时没说,只笑着把那碗茶喝完了。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不说,我说——‘裂纹会长出金线,茶香反而更浓’。”
寺内原垂眸,看着掌心那抹灰白。
“可这次……”竹上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带去的不是茶,是毒。而你,没让他把毒倒进杯子里。”
“我只是提前洗了杯子。”寺内原淡淡道。
电话那头又静了许久。
“寺内君,广场协议签字仪式,后天下午三点,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地下金库。”竹上登说,“美方坚持,要日本企业界代表共同见证。大藏省提名了七个人,名单在我这儿。其中六个,我已经画了圈——松下、东芝、日立、三菱、三井、住友。第七个空位……”
寺内原望着窗外。暮色渐沉,东京塔亮起第一盏灯,像一枚银针,刺破渐浓的靛青天幕。
“第七个空位,”他轻声说,“留给荒坂。”
“不。”竹上登缓缓纠正,“留给——‘东京首富’。”
电话挂断。
寺内原没动,依旧望着那盏灯。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深夜,刷到一条微博热评:“所谓资本,不过是把镰刀磨得雪亮,再亲手把它递到农民手里,让他自己割自己的韭菜。”当时他嗤笑一声,关掉手机,倒头睡去。
可如今,他坐在四十七层高楼,脚下是匍匐的霓虹森林,手中握着的,早已不是镰刀。
是犁铧。
是种子。
是能让盐碱地长出稻穗,让干涸河床重新奔涌的,一整套灌溉系统。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小小的、凹凸的银色徽章——那是东京大学经济学部1987届毕业生纪念徽章。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致未来:别做割韭菜的人。
做那个,教会韭菜如何自己长成一片草原的人。」
寺内原合上本子,起身,走向衣帽架。
他取下搭在横杆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抖开时,内衬口袋里滑出一张薄薄的机票存根。航班号JL783,日期是后天。目的地栏印着两个字:纽约。
他将存根对准台灯,眯起眼——在紫外线灯照射下,存根右下角浮现出一行极细的隐形水印:
【VIP通道·联邦储备银行金库B-7区·持票人享有永久豁免权】
窗外,东京塔的灯光次第亮起,由下至上,一盏,两盏,三盏……最终连成一条通往夜空的银色阶梯。
寺内原披上大衣,转身走向电梯。
金属门无声合拢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办公室墙上那幅东京卫星图。新宿、池袋、涩谷三处蓝点,不知何时,已悄然延伸出七条纤细却坚定的蓝色光带,如藤蔓般,向着千叶、埼玉、神奈川的方向,无声蔓延。
而地图最边缘,横滨港方向,一个崭新的、微弱却执拗的蓝点,正缓缓亮起。
像一颗星,刚刚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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