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合上书,把书页塞回包里,动作干脆利落。
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林安的声音,背景是隐约的刀叉轻碰声和红茶氤氲的暖香。
“拉夫。”
“老板,烟囱清理完了。”拉夫说,“第七颗,我用了‘耶和华万军之神’的真名前缀,它撑了四秒二。”
电话那头,林安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提拉米苏,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咽下。
“嗯。下次用‘伊洛欣’的复数形态试试。单数太软,复数才有分量。”
拉夫点头,把手机换到左耳。
“还有一件事。”
“说。”
“有人在查你哥伦比亚实验室的硬盘。”
林安切牛排的手没停,刀刃平稳滑过温热的肉面,切下第八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林安把叉子放下,端起红茶杯,杯沿在唇边停顿半秒。
“因为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喀山大学地下室,有人往我左眼里滴了一滴融化的银。”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而我的左眼,此刻正微微发烫。”
电话那头,拉夫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问:“老板,银币的事……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的?”
林安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拉夫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我没告诉你。”
“那你现在是在告诉我?”
“不。”林安说,“我是在确认——你到底听见了几个字。”
拉夫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远处,霍普镇方向,忽然升起一簇橙红色火光。
不是篝火,不是路灯。
是燃烧的轮胎堆。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沿着镇中心主街,连成一条跃动的火线。
暴动开始了。
林安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遥远爆裂声,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咖啡的微苦与马斯卡彭的醇厚。
他咽下,说:
“拉夫,去把那本《犹太秘法学入门》烧了。”
“烧了?”
“对。烧完,把灰兑进威士忌,喝下去。”
“为什么?”
林安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像一口古井:
“因为你刚刚,已经用‘耶和华万军之神’的真名,召唤了不该被召唤的东西。”
电话挂断。
拉夫站在烟囱顶端,海风卷走最后一丝甜腻气息。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本焦黑边缘的书,封面烫金标题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安,是在布鲁克林一座废弃教堂的忏悔室里。
那时林安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裤,正用一把手术刀,慢条斯理地解剖一只刚死去的流浪猫。
猫腹腔打开,内脏完好,唯独心脏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团蠕动的、半透明的黏液状物质,正随着教堂外雷声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林安当时抬头对他笑了笑,刀尖挑起那团黏液,放在忏悔室烛光下观察。
“看见了吗?”他问,“它在模仿心跳。”
拉夫没回答。
林安把黏液放回猫胸腔,合上腹腔,用黑线细细缝好,针脚整齐得像外科医生。
“所有模仿,都始于饥饿。”他说,“而饥饿……永远比信仰更古老。”
此刻,霍普镇的火光映在拉夫瞳孔里,摇曳不定。
他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起半尺高。
他没点燃书。
他把打火机凑近自己左手小指——那里戴着一枚廉价银戒,戒面刻着歪斜的希伯来字母。
火焰舔舐银戒。
银戒迅速发红,变软,熔成一滴银水,坠入下方无边黑暗。
拉夫看着那滴银水消失,才真正点燃《犹太秘法学入门》。
书页卷曲,火舌贪婪吞噬纸张,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直冲云霄。
他拿出随身威士忌,拧开瓶盖,将燃烧的书本倾覆其上。
火焰轰然腾起,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灰烬簌簌落入琥珀色液体,旋转,下沉,溶解。
拉夫仰头,将整瓶混合着灰烬与烈酒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感烧灼喉咙,随后是奇异的清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顺食道滑入胃囊,又沿着血管,一路向上,直抵眉心。
他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霍普镇的火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七盏悬浮于虚空的紫焰灯。
每盏灯下,都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他们没有脸。
或者说,他们的脸,正在缓缓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不断增殖的……更多张脸。
最中央那盏灯下,黑袍人缓缓抬起手。
掌心朝上。
一只银币静静躺在那里。
表面,那只闭着的眼睛,已完全睁开。
瞳孔深处,映出拉夫此刻的模样。
而拉夫知道——
那不是倒影。
那是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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