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上来。”
几乎在同一秒,赫克托身后,那团悬浮的胶质怪物,镜面般的黑色头部,无声地转向了窗外。镜面倒影里,老陈的身影被扭曲、拉长,最终凝固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然后,镜面开始溶解。
不是碎裂,而是像高温下的蜡油,缓缓流淌、塌陷。那张狞笑的人脸轮廓在胶质中剧烈地抽搐、变形,最终被彻底吞没。六只巨大的、覆盖幽蓝黑羽的爪子,依旧牢牢钉在天花板上,纹丝不动。但支撑它们的胶质躯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仿佛正在被这房间本身吸收、消化。
灰紫色的雾气,停止了蔓延。
它开始收缩。像退潮般,沿着门缝、窗缝,无声无息地倒流回去,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尽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腥气,也随着雾气一同消散,只留下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远处便利店的空调外机嗡鸣声都消失了。
赫克托大口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他再次看向窗外。
老陈已经不在街对面了。那辆撞毁的谢纳德旁,只有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在路灯下泛着粘稠的光。梧桐树粗糙的树皮上,深深嵌着几片东西——不是玻璃渣。是羽毛。漆黑,油亮,边缘泛着幽蓝的金属冷光。
和刚才掉在他脚边的那根,一模一样。
赫克托猛地低头。
脚边,那根被他踢开的羽毛,不见了。
他颤抖着,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皮肤完好,却多了一道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灰白色印记——形状,正是那根羽毛的轮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破碎的玻璃,投向远处范奈斯机场的方向。夜空中,一架湾流G450的航行灯,正以恒定的节奏,在云层之上一闪,一闪,再一闪。像一只冷漠的、永不疲倦的眼睛。
赫克托·索耶,一个被父亲用七十万美金押上赌桌的墨西哥农场主之子,此刻终于明白了。他不是筹码。他从来都不是。
他是诱饵。
是祭品。
是林安博士抛向洛杉矶这座巨大祭坛的第一块、也是最鲜嫩的一块血肉。
而真正的仪式,才刚刚开始。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来自额头的伤口,是他自己的血。不知何时,他的牙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染血的衬衫前襟上,与之前那滴“血”混在一起,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点灰白的、羽毛状的结晶粉末。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那扇焊死的铁门边。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推,也没有去撞。他只是抬起手,用那只烙着羽毛印记的右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冰冷的、布满锈迹的铁门。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面丧钟被轻轻叩响。
门外,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无声地、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暗。黑暗之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银色的光点,在极其缓慢地……明灭。
赫克托没有犹豫。他握住了门把,用力一拧。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
他推开铁门,迈步,走了进去。身后,那扇焊死的窗户,玻璃碎片无声地簌簌落下,堆在窗台边,像一堆无人收拾的、冰冷的泪。
走廊里,黑暗浓稠如墨。他向前走着,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沉闷的回响。每走一步,脚下地板的旧油漆就剥落一小片,露出底下更深的、仿佛被腐蚀过的暗褐色底色。那灰白色的颗粒,正从他脚踝处的皮肤上,无声地簌簌剥落,融入脚下的黑暗。
他走了很久。
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坠向深渊时的失重感。
直到前方,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灯光。是月光。
一扇高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窗,出现在走廊尽头。月光透过玻璃,将斑斓的光影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形成一片静谧的、不合时宜的圣洁光斑。
赫克托停在光斑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不知何时,他脚上的皮鞋和袜子早已消失无踪。脚背上,细密的灰白色颗粒正不断生成、剥落,每一次剥落,都留下一个微小的、浅浅的凹痕,像被时间啃噬过的朽木。
他抬起脚,踏进了那片月光。
光斑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拱形窗的彩色玻璃上。在那斑斓的光影中,他的影子轮廓开始扭曲、拉伸,最终,竟在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另一幅景象:
六只乌鸦,站在一根生锈的电线杆上,齐齐扭过头,用漆黑的眼珠,静静凝视着他。
其中一只,脖子上挂着一条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十字架。
赫克托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些乌鸦,从来就不在电线杆上。
它们一直在他肩膀上。
只是他,一直不敢转头去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灰尘、陈年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烤面包的甜香。
他睁开眼,迈步,走向那扇拱形窗。
月光,温柔地,笼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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