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几个人吃完早饭便离开去了瓦莱塔港,一直到晚饭时间还没有回来。
三个女孩突然没有了逛街的心情,晚饭也吃不下去了,坐在旅馆门口等待他们回来。
“应该没事吧?”瓦伦蒂娜心里发毛。
...
夕阳沉得比往常更快,海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靛青,像被谁用指尖蘸了墨汁,在金红余晖边缘轻轻洇开。里奥端着空托盘穿过露琪亚身后那片光影交界处时,脚底砂粒还带着白昼的余温,但风已经凉了——是西西里傍晚特有的、带着咸腥与微苦橄榄叶气息的凉意。他没立刻回厨房,而是站在吧台侧后方,借着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把刚才那一幕又默演了一遍:露琪亚撩发时颈侧跳动的淡青血管,记者镜头抬起瞬间她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的弧度,还有自己递沙拉时拇指擦过她腕骨内侧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扫过,却让掌心汗津津地潮了一小片。
瓦伦蒂娜从水池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杵那儿当雕塑?鲷鱼籽都快腌进你鞋底板里了。”
里奥这才低头,果然看见左脚帆布鞋尖沾着两粒半透明的橙红鱼籽,黏在灰白帆布上,像两颗凝固的小太阳。他弯腰去抠,瓦伦蒂娜却一把按住他手腕:“别糟蹋东西!露琪亚说今晚要试新菜谱,就用这鱼籽拌柑橘酱配烤面包——你猜谁负责切柑橘?”
“我。”他直起身,喉结滚了滚,“露琪亚提的?”
“她提的,邓丹振娜切的,我搅酱的。”瓦伦蒂娜朝小堂扬了扬下巴,“你那位‘很之’男老板刚送走记者,正用叉子戳你留下的沙拉碗呢。”
里奥抬眼。露琪亚果然还坐在原位,指尖捏着银叉,叉尖挑起一粒虾仁,悬在半空。她没吃,只是看着那粒虾仁,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带着地中海深处的冷冽盐分。窗外海面已彻底暗成一片铅灰,只有远处灯塔初亮,黄光刺破暮色,像一枚钉入夜幕的铜钉。里奥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马尔扎梅米旧码头看到的场景:一艘锈迹斑斑的拖网船斜靠在浮桥边,船尾漆着褪色的“MARIA ROSA”字样,甲板上堆满蒙尘的摄影反光板——那是好莱坞剧组最早租用的三艘船之一,如今正静静泊在卡塔尼亚港务局备案的“非渔业用途船舶名录”第十七行。
他转身走向厨房,却在推门刹那听见露琪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玻璃门缝隙:“……所以他们不是来拍渔民的,是来拍‘渔民消失之后’的西西里。”
里奥停住。门内瓦伦蒂娜正把鲷鱼腹腔剖开,银亮的鱼籽簌簌坠入瓷碗,像一小捧凝固的落日熔金。露琪亚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记者说,今年墨西拿海峡的金枪鱼洄游路线偏移了十七海里,渔汛提前十一天结束。可没人告诉渔民,为什么他们的网捞不到鱼,只捞到塑料袋和废弃渔网。”
门内,瓦伦蒂娜突然停下刀:“你听到了?”
里奥点头,喉头发紧。他当然听过——上周老保罗蹲在自家空荡荡的船坞里,用烟头烫穿三张捕捞证复印件时,烟灰簌簌落在“2023年金枪鱼配额:0吨”的打印字上;纳塔菜凌晨三点在沙滩巡逻,踢翻一只漂来的死海豚,肚皮上赫然嵌着半截断裂的金枪鱼标本签;就连向来只关心海鲜新鲜度的邓丹振娜,前天切章鱼时也嘟囔过:“这触手软得不像话,怕是饿了太久。”
这些碎片,原来早已被露琪亚悄悄拾起,拼成了同一幅地图。
“她今天跟记者聊这个?”里奥问。
瓦伦蒂娜把鱼籽碗推过来:“她聊了三十七分钟零四秒。记者录音笔一直开着,但她最后说了句‘请把这句话删掉’——然后指了指窗外的海。”
里奥端起碗。鱼籽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润光泽,每一粒都裹着薄薄一层琥珀色油脂。他忽然明白了里卡尔多为何笃定那些剧组船主会卖证:当金枪鱼不再游经你的海域,当你的船只能载着镜头而非渔获出海,那张印着蓝白徽章的纸,不过是抽屉深处一张等待被转手的废纸。可废纸能换钱,而钱买不来洄游的鱼群,也买不回被海水泡发的渔船龙骨。
他端着碗走向小堂。露琪亚正用湿巾擦拭叉子,见他来了,指尖微微一顿:“你偷听?”
“我闻到柑橘味。”里奥把碗放在她面前,“瓦伦蒂娜说,你要试新菜。”
露琪亚垂眸看着碗里颤巍巍的鱼籽,忽然伸手拨开最上面一层,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柑橘酱:“她没告诉你酱里加了什么?”
里奥摇头。
“青柠皮屑,还有……”她指尖蘸了点酱,轻轻抹过里奥左手虎口——那里有道去年拖网时被绳索勒出的旧疤,“……晒干的海茴香。长在悬崖缝里的那种,茎秆硬得能划破手指。”
咸涩的清香猝不及防撞进鼻腔。里奥猛地攥紧手掌,仿佛要把那点微末的辛辣攥进血肉里。露琪亚却笑了,把叉子重新插进虾仁:“明天上午十点,卡塔尼亚港务局三号窗口。记者朋友帮我约了负责人,说可以‘特事特办’查三艘船的资质档案——但只给你十五分钟。”
“你早知道?”里奥声音发哑。
“我知道你盯着那几艘船看了七天。”露琪亚终于吃下那粒虾仁,慢条斯理地咀嚼,“我还知道你昨天半夜溜去马尔扎梅米旧码头,想摸清船主姓甚名谁——结果被看门的老瘸腿狗追了三条街。”
里奥耳根发热。他确实去了,还差点被狗咬住裤脚,狼狈翻过锈蚀的铁丝网时,裤兜里的手机掉进排水沟,屏幕裂成蛛网。此刻那部手机正躺在他外套内袋,冰凉硌人。
“狗叫得太响,吵醒了隔壁修船厂的托尼。”露琪亚抽出一张纸巾擦嘴,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古董酒杯,“他告诉我,那三艘船的真正船主,其实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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