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前行。
黎明将至未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黄庭终于停下,站在同济医馆锈蚀的铁门前。门扉半开,门楣匾额歪斜,积尘厚重。“同济”二字下方,被人用炭条潦草添了两个小字:“还债”。
黄庭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刺耳呻吟,惊起屋梁上一群蝙蝠。他踏入大厅,脚下地板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大厅中央,一张蒙尘的旧诊桌后,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老者闭目养神,手指搭在桌沿,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褐色药渣。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未抬,只慢悠悠道:“来了?茶凉了,不喝也罢。”
黄庭在桌前站定,斗笠阴影遮住大半面容,唯有那只独目,在昏暗中泛着沉静的光。
老者这才睁开眼。双眼浑浊,却无半分老态,瞳仁深处,似有无数细小漩涡缓缓旋转。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牙齿:“老道,你徒弟……死了。”
黄庭沉默。
老者自顾自从桌下拎出一只紫砂壶,壶嘴倾斜,倒出半盏褐黄茶汤,茶汤表面,竟浮着一层薄薄的、不断蠕动的青苔。
“山崎那孩子,心太急。”老者将茶盏推向黄庭,“他想学树海归元,却不知归元之前,先得散功。散功之后,才好种下新苗。他偏要跳过散功,直接催苗……苗是催出来了,可惜根扎在别人命里,长得再高,也是借来的寿数。”他顿了顿,浑浊目光直刺黄庭斗笠之下,“你说是不是,太和师兄?”
黄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波澜:“我不是太和。”
老者哈哈一笑,笑声沙哑如破锣:“不是?那你腰间这柄剑,为何与太和当年斩我左臂的‘秋水’同源?你指尖金光,为何带着他炼制‘九转金丹’时残留的庚金煞气?你斗笠下这只眼睛……”他忽然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竟无视空间距离,直直探向黄庭面门,“……为何与我当年剜下来的那只右眼,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黄庭袖中金光暴起!
短剑“玄枢”已抵在老者咽喉,剑尖吞吐三寸金芒,割裂空气,发出嘶嘶锐响。
老者却纹丝不动,脸上笑意更深,甚至微微仰起脖颈,主动迎向剑锋:“刺啊。刺下去,你就能知道,为什么山崎盗宝时,我恰好在医馆煎药;为什么北之荒王破封时,我正在此等你;为什么……”他喉结在剑芒下轻轻滚动,“……那枚铜钱上的爪印,会与我掌心纹路完全吻合。”
黄庭剑锋未进半分。
老者缓缓收回手,摊开掌心——掌纹纵横,其中一道主纹,赫然与铜钱上爪印严丝合缝。
“我叫藤原健次郎。”老者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东和天野原神宫前任淨阶大神官,也是……太和道人在神宫修行时,唯一的同门师弟。”
黄庭剑尖金芒微微收敛。
藤原健次郎饮尽盏中冷茶,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
同济医馆所有窗棂同时震颤,积尘簌簌而下。窗外,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恰恰照在医馆门楣“同济”二字上。刹那间,那两个字竟如活物般扭曲、流动,化作两条青鳞长蛇,昂首吐信,蛇瞳幽绿,齐齐盯住黄庭。
藤原健次郎的声音,混着窗外初升朝阳的暖意,轻轻飘来:
“师兄,三十年了。你欠我的那场赌约……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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