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背脊发凉。
原来那日太虚洞天入口处,他莫名心悸,并非因斗篷人,而是因梧桐青果感应到了他的峨眉山气——那山气里,混着当年赤血龙王参逸散的龙息,与苍帝木系本源同出一脉。
“所以前辈才说……恶尸会去找苍帝?”他声音发紧。
“恶尸找不到本尊,却认得这味道。”田冲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它循着木气而来,已至南岭三百里外。再过七日,必入青崖书院。”
屋外,风突然停了。
雪光惨白,映得窗纸如一张绷紧的鼓面。
陈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有决断:“前辈,我明日便去青崖书院。”
田冲没问为什么。
只问:“带谁去?”
“虾道人守太一钟,如意和尚坐镇五岳宗防白帝宫反扑。”陈阳语速极快,“叶修贤和东林上人暗中联络各派,放出‘苍帝第七世现世’的风声,搅乱各方视线。紫阳真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刻满细密符文,铃舌却是半截枯枝所制。
“这是我赶山时,在峨眉后山古坟里拾的。铃响三声,百里之内草木皆可为耳目。”
田冲盯着那铃铛,忽然笑了:“此物,倒与苍帝陵前守陵人所持‘听风铃’有七分相似。”
“不是相似。”陈阳将铃铛轻轻放在桌上,“是同一炉铸的。当年铸铃人,正是衰牢族最后一位木匠。他临终前,将半炉残铜泼向峨眉山涧,其中一块,被我捡了回来。”
田冲久久无言。
良久,他伸手覆上铃铛,枯枝铃舌竟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不是金属之声,而是嫩芽顶开冻土的脆响。
就在此时,太一钟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陈阳推门而出,只见月光如练,一只通体雪白的鹤立于钟顶,喙衔一支梧桐嫩枝,枝头缀着七粒露珠,颗颗映着月华,竟如七颗微缩星辰。
鹤眼澄澈,直视陈阳,随即松喙,梧桐枝飘然而落,不偏不倚,正落入他掌心。
枝头露珠未坠,而陈阳袖中峨眉玉令,与那七粒露珠遥相呼应,同时亮起七点青芒。
田冲缓步跟出,仰头望月,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小友,你可知梧桐为何名‘凤栖之木’?”
陈阳握紧梧桐枝,感受着掌心七点露珠传来的搏动,如同七颗微小的心脏在同步跳动。
“因它不单承凤,更承劫。”
“——凤凰涅槃,需焚尽旧羽;苍帝重生,需熬过七世。”
“而你手里的这支枝,是第八世梧桐的初生之芽。它今日来寻你,不是偶然。”
“是因你赶山时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饮过的每一滴山泉,救过的每一只山灵……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为你铺好了通往创界山的路。”
“这条路,不靠法力,不靠符箓,不靠玉令。”
“靠的是——”
田冲忽然抬手,指向陈阳脚下。
陈阳低头。
月光之下,他影子边缘,不知何时浮现出七道淡淡青痕,蜿蜒如藤,正悄然缠向他足踝,又似在汲取他脚下大地的气息。
那不是幻影。
是山气所凝,是地脉所聚,是峨眉山千百年来未散的生机,正顺着他的影子,一寸寸向上攀援。
陈阳忽然想起回村第一天,爷爷蹲在田埂上,用锄头敲着冻土说的那句话:
“山不等人,人得赶山。可山要是真想留你,它会自己长出手来,把你攥住。”
他抬起头,望向田冲。
田冲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试探,有期待,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小友。”田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若你答应陪我去创界山……”
“我便告诉你——”
“当年是谁,把赤血龙王参从赤帝行宫放出来的。”
陈阳呼吸一滞。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碎雪,也掀开了田冲衣袖一角——那露出的手腕上,第七道年轮烙印正缓缓渗出淡金色血珠,而血珠落地之处,一株细若发丝的青芽,正破雪而出,迎风舒展第一片嫩叶。
叶脉之中,金线流转,赫然与峨眉玉令上的云纹,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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