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管你叫老师啦，以后我就要喊你的本名。”

“陆泽。”

黄姝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其实在很久之前，她就感受到内心情感苗头的出现...

胡开智那声“你爸被抓啦”像根淬了冰的针，扎进黄姝耳膜里，教室霎时静了半秒——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太荒诞、太恶毒，又太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黄姝正低头抄着物理笔记，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牛顿第二定律”旁边洇开一小团乌黑，像她骤然塌陷的心口。她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把笔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笔杆里。

可这沉默比哭喊更让胡开智得意。他往前凑了半步，故意压低嗓音，却让前后三排都听得清清楚楚：“装什么清高？你舅舅干的好事，你当大家不知道？你家地址卖给人家堵老师，现在人进局子了，你倒在这儿写作业？黄姝，你心是铁打的？”

后排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黄姝终于抬起了头。她眼睛很亮，不是含泪的那种亮，而是烧着一层薄而冷的焰，瞳仁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也映着胡开智那张扭曲的脸。她没看胡开智，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教室后墙的电子钟上——15:47。陆泽本该在第三节晚自习前赶回来，哪怕被留置，按派出所流程，伤情鉴定未出前，至多就是传唤配合调查。可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她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耳一声响。全班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她没理胡开智，也没理那些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只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下角空白处，用力写下四个字：**陆泽无罪**。粉笔断了，她换了一支，字迹工整，笔画刚硬，像用刀刻上去的。写完，她转身走回座位，从课桌最底层摸出手机——屏幕早被她贴了三层磨砂膜，边角磨损得发毛，那是她攒了半年饭钱买的二手机，唯一能连上校园WiFi的旧款。她没解锁，只是把它扣在掌心，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

五班没人再说话。那四个字悬在黑板上，像一面无声的旗。

与此同时，东城司法鉴定中心三楼走廊尽头，老拐——金飞正瘫在轮椅里，由一名穿白大褂的法医助理推着往CT室走。他右臂吊着石膏，鼻梁上贴着厚实的医用胶布，可嘴角却翘着，时不时跟旁边陪同的民警闲扯两句：“哎哟，这脑震荡啊，说不准就留下后遗症，以后记性差、脾气暴、晚上睡不着觉……都是可能的。”民警皱着眉点头，眼神却飘向走廊另一头——那里，杨曜辉正和一个穿藏蓝制服、肩章缀着三级警督衔的男人并肩站着。那人身材魁梧，寸头剃得极短，左眉骨有道浅疤，正是殷鹏电话里提到的曹猛队长。两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杨曜辉偶尔侧身，目光总往金飞这边扫，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曹队，验伤结果出来，我马上给你传电子版。”法医助理小跑着过来，手里捏着刚打印的报告单，“不过……有点怪。”

曹猛接过单子，粗略一扫，眉头拧得更紧：“软组织挫伤？鼻骨骨折？右手第五掌骨线性骨折？这伤……确实重。”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报告末尾一行小字，“但‘未见明显颅内损伤征象’‘未见脑震荡客观依据’……这脑震荡，怎么来的？”

杨曜辉接过去，目光扫过“双侧额叶皮层下散在点状高信号影，考虑缺血灶”那句，眼神微沉。缺血灶？那得是多年高血压或长期酗酒才会有的影像表现，绝非一记拳头所能造成。他抬眼看向轮椅上的金飞，对方正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头晕……恶心……眼前发黑……”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

“老金。”杨曜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金飞眼皮一颤，“你早上堵人的地方，是幸福里小区北门，对吧？”

金飞“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掀。

“监控调出来了。”杨曜辉语气平淡，“两个角度，都拍得很清楚。你手里那块红砖，是从绿化带里捡的，砖头边缘还沾着湿泥。你举砖的时候，手腕没抖，胳膊伸得挺直，发力姿势……很熟练。”

金飞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杨曜辉往前踱了半步，阴影完全笼罩住轮椅，“你踹陆泽小腿那一脚，力道不小。踹完之后，你还弯腰去摸自己裤兜——里面好像有东西掉出来了？”

金飞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我……我没摸兜！”

“哦？”杨曜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上面是高清监控截图放大图：金飞弯腰瞬间，裤兜口露出一角深蓝色塑料片，边缘印着模糊的“XX快递”字样。“这是你口袋里掉出来的，我们技术科同事顺手捡的。查了快递单号，寄件人叫汪海涛，收件人……”他停顿两秒，目光如刀，“是你老板殷鹏。”

空气骤然凝滞。曹猛队长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腰间的执法记录仪。金飞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万万没想到，派出所连他裤兜里掉个快递单都查得如此彻底。

“杨所……”曹猛压低声音，“这事儿……”

“曹队，”杨曜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咱们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链。现在，证据链上缺了一环——动机。”他转向金飞，一字一句，“殷鹏为什么让你去堵陆泽？陆泽得罪过他？还是……你和汪海涛之间，有什么交易？”

金飞的轮椅突然晃了一下。他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恐惧正在啃噬他的脊椎。他张了张嘴，视线慌乱地扫过杨曜辉、曹猛，最后死死盯住那张快递单照片——汪海涛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视网膜上。他猛地想起今早殷鹏在电话里那句“这是好事儿”，想起汪癞子支支吾吾的推诿，想起自己被陆泽摁在地上时，对方凑近耳边说的那句：“你替谁办事，心里清楚。但你真以为，殷鹏会保你？”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浸透后背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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