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司法鉴定中心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机械表,表盘在走廊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径直走向杨曜辉,递过一张名片:“杨所,曹队。我是陆泽的委托律师,姓陈,陈砚之。受当事人委托,全程陪同本次司法鉴定程序。”
杨曜辉接过名片,指尖在“京华律师事务所”几个字上轻轻一划。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金飞轮椅,又落回杨曜辉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杨所,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八十二条,当事人有权对鉴定过程进行监督。另外,”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当事人陆泽今早签署的《伤情复核申请书》,以及三份目击证人——小区保安老张、晨练老人王伯、还有便利店店主——自愿出具的书面证言。他们都证实,金飞先生手持红砖主动逼近陆泽老师,且言语威胁‘今天废了你’。这份材料,已同步提交至贵所法制科备案。”
杨曜辉没立刻接话。他盯着陈砚之看了几秒,忽然问:“陈律师,陆泽老师……现在在哪?”
“在派出所等候室。”陈砚之回答得很快,“他坚持等鉴定结果出来,亲自签字确认。他说,不想让任何误会,留在这个年关。”
杨曜辉喉结动了动。他想起陆泽坐在问询室里喝白开水的样子,想起他坦荡说出“已告知校领导”的神情,想起自己接完金先生电话后,那通来自分局法制科主任的简短通话:“小杨啊,那个陆泽,是去年全市青年教师教学比武一等奖得主,教案被教育部收录进优秀案例库。他名下还有一项青少年心理干预公益项目,合作单位包括市教委、团市委……你办案子,照规矩来,但别忘了,有些‘规矩’,比治安条例更硬。”
走廊顶灯滋滋轻响。金飞的轮椅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曹猛队长默默摘下执法记录仪,将镜头转向天花板。
五点五十八分,东城派出所问询室外。
陆泽靠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普通心理学》教材。他翻到“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那一章,手指停留在一段加粗的文字上:“……个体在遭遇突发性、威胁性事件后,若持续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易产生认知扭曲,将中性刺激错误归因为危险信号……”他合上书,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电子钟——17:59。窗外天色已沉,街对面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雪粒。
门开了。陈砚之走进来,将一叠纸放在陆泽膝上:“鉴定报告,还有三份证言原件。杨所说,今晚八点前,会出具初步处理意见。”
陆泽没看报告,只问:“金飞呢?”
“在鉴定中心,暂时没出来。”陈砚之声音很低,“但他裤兜里掉的快递单,杨所已经让人调取了物流信息。寄件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收件地址,是殷鹏名下一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
陆泽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少年时代的黄姝扎着羊角辫,站在小学门口,手里举着一朵蒲公英。他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点开一条未读消息,是黄姝十分钟前发来的,只有七个字:**陆老师,我在等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雪势渐大,无声覆盖着城市屋顶、街道、树梢,也覆盖着那些尚未落地的恶意与算计。远处,一辆警车鸣着短促的笛声驶过,红蓝光芒在雪幕中明明灭灭,像一颗颗不肯坠落的星。
七点整,派出所值班室内,杨曜辉放下电话。他走到问询室门口,没推门,只是隔着磨砂玻璃,静静看着里面那个年轻老师——他正把那本《普通心理学》小心放进帆布包,动作很轻,仿佛书页里夹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杨曜辉抬起手,指关节在玻璃上叩了三下。陆泽闻声抬头,朝他笑了笑,笑容干净,没有一丝阴霾。
“陆老师。”杨曜辉推开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走吧。案子,结了。”
“结了?”陆泽站起身,拉好帆布包带子,“这么快?”
“金飞撤回报案。”杨曜辉说,“他承认,自己因私人恩怨寻衅滋事,主动放弃伤情鉴定,所有医疗费用自行承担。殷鹏那边……”他停顿片刻,目光锐利,“分局经侦支队今晚突击检查了他名下三家典当行,查到大量非法放贷、洗钱线索。殷鹏本人,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陆泽没显出丝毫意外,只点了点头:“谢谢杨所。”
“不用谢我。”杨曜辉看着他,“谢你自己。你没逃,没闹,没找关系,就坐在那儿,一杯水,一本书,等一个说法。”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我当警察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在派出所里嚎、骂、撞墙……可像你这样,安静等着真相的人,不多。”
陆泽笑了笑,没接这话。他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杨所,麻烦您件事。”
“说。”
“明天……能帮我联系一下五班的班主任吗?我想请半天假。”陆泽的声音很平静,“黄姝同学最近压力很大,我想去她家,陪她吃顿年夜饭。”
雪,还在下。陆泽推开派出所厚重的玻璃门,寒气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他没撑伞,仰起脸,任细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微凉的水珠。街对面,黄姝站在公交站牌下,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边。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桶,桶盖缝隙里,丝丝缕缕的热气正袅袅升腾,混入茫茫雪幕。
陆泽朝她走去。每一步,鞋底碾过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寂静的年关里,笃定,清晰,无可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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