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蹭过冰凉的玻璃屏。
“然后呢?”
“然后我就问她,‘什么叫沾上晦气?’”冯雪娇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久违的锋利,“她说陆老师‘品行不端’,‘有暴力倾向’,‘早该被开除’。我告诉她,上周五晚自习,王頔在楼梯口推搡女生,是陆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训话;上个月体育课,胡开智抢走秦理的饭卡,也是陆老师亲自追到食堂要回来的。我还说——”
冯雪娇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我还说,齐阿姨您执勤时总爱站在校门口嗑瓜子,瓜子壳扫了三次还堆在台阶缝里。您要是真懂什么叫‘品行’,不如先管管自己的手指头。”
黄姝怔住,随即低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像春日枝头压不住的梨花。
“娇娇,”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不带脏字了?”
“跟你学的。”冯雪娇也笑了,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哽咽,“黄姝,对不起。我今天早上……看到王頔跟齐阿姨说话,下意识就躲开了你。我以为躲开,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你打电话那天,我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怎么解释,结果开口第一句,还是‘我没疏远你’——可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黄姝望着窗外梧桐树枯瘦的枝桠,阳光穿过叶隙,在她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
“娇娇,我们不用假装。”
“嗯。”
“以后你看见齐阿姨,不用躲我。看见王頔,也不用解释。你只要做冯雪娇,我只要做黄姝。”
“那……陆老师呢?”
黄姝望向高二教学楼对面那栋灰扑扑的行政楼,二楼东侧第三扇窗,是陆泽的办公室。窗帘半掩,窗台空着——那盆茉莉花不见了。
她轻声说:“陆老师会回来。因为他说过,育英中学高二(5)班,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他答应过的事,从没食言。”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下课铃,冯雪娇的声音混着走廊奔跑的脚步声:“黄姝,我去找范老师!我要申请旁听法医鉴定过程!法律课老师说过,当事人亲属有权申请陪同!”
“你不是亲属。”
“我是他学生!”冯雪娇斩钉截铁,“而且——我刚才查了,东城派出所规定,未成年人申请陪同,需监护人签字。我让我妈现在就去学校找范老师盖章!”
黄姝望着掌心光斑缓缓移动,忽然想起陆泽讲《赤壁赋》时说的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那时她举手问:“老师,既然人生短暂,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对错?”
陆泽没答,只把粉笔折成两截,指着断口处新露的白茬:“你看,它断了,可断口依然整齐。对错不是用来丈量人生的尺子,是用来校准自己的刻度。”
她收起手机,拉开抽屉,取出那张贺卡——贺卡背面,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陆老师,我学会了。不逃,不躲,不替别人担错。”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范四海拎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黄姝身上,眼神复杂得像揉皱又展平的纸。
“黄姝,来我办公室一趟。”
黄姝起身,路过胡开智座位时,脚步未停。可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胡开智,你U盘里那段视频,拍的是王頔偷拿年级组公章伪造请假条。你删了前半截,只留他签字的画面。但监控显示,他签字时,公章是放在你手边的。你猜,范老师现在叫我过去,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胡开智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黄姝没回头,径直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冬阳正一寸寸爬上墙壁,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与此同时,东城派出所问询室内。
杨曜辉刚挂断曹猛队长的电话,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目光却牢牢锁在陆泽脸上。
“陆老师,”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先前缓和三分,“你那位学生,叫黄姝?”
陆泽正低头拧保温杯盖子,闻言抬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是。”
“她刚才打了两个电话。”杨曜辉翻开案卷夹,“一个打给学校范主任,询问法医鉴定流程;一个打给辖区司法所,咨询未成年人旁听权限。十五分钟内,她查清了全部程序,还记下了接待民警的工号。”
陆泽拧开杯盖,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她很聪明。”
“聪明?她还查了你三年前的档案。”杨曜辉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当年在南城支教,带的学生高考数学平均分全县第一。后来你辞职,因为校长挪用助学金,你实名举报——结果反被诬陷‘作风问题’,调离岗位。你没申诉,直接来了育英。”
陆泽静静听着,终于抬手,将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所以?”
杨曜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久经沙场的疲惫与了然:“所以,金飞验伤报告刚出来——鼻骨骨折,右桡骨远端骨折,软组织挫伤三级。但法医备注:‘伤情符合被动受力特征,与持砖主动击打姿态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陆老师,你到底是谁?”
陆泽吹了吹杯中热气,轻啜一口,茶叶浮沉。
“我就是个教书的。”他声音平淡,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不过——有些学生,值得我多教一课。”
窗外,冬阳正攀至派出所梧桐树最高的一根枯枝,将整条街道染成暖金色。而就在同一时刻,育英中学高二(5)班教室后门,一张崭新的座位表被悄悄钉上墙——黄姝的名字,依旧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那是陆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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