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的心思很是质朴，受了半分恩惠，便时时刻刻惦记着偿还。

她这心里总记挂着陆泽默默接济自己的事情，如今终于领到补贴，所以在第一时间便想着还债。

陆泽轻轻摇头。

“不要。”

...

回校的路上，秦理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小片泥渍，那是早上跑步时不小心踩进水洼里留下的。陆泽开车很稳，车窗半开着，初冬的风裹挟着干冷的气息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微微晃动。后视镜里映出秦理侧脸的轮廓，苍白、紧绷，像一张拉满却迟迟不肯松手的弓。

“你爸说的那句‘对不起’，你信吗？”陆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沉进静水里。

秦理手指蜷了蜷，指甲轻轻掐进掌心。“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他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陆泽没接这话，只伸手调小了车载音响里正放着的轻音乐音量。车厢里一时只剩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环卫车广播：“……请居民将生活垃圾投入指定分类桶……”

“人快死的时候，话就特别多。”陆泽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天气，“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怕一闭眼，就再没机会说了。”

秦理喉结动了动，终于抬眼看向窗外。路边银杏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杈刺向灰白天空，像无数伸向虚空的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城郊河滩捡石头，秦大志蹲在浅水边，裤脚挽到小腿肚，手里攥着一枚青灰色鹅卵石，笑着说：“理理你看，这石头多圆，像不像月亮刚生下来的样子？”那时秦大志还没开始赌博，还没把家里存的五万块钱输光，还没在深夜醉醺醺地踹翻饭桌，更没用皮带抽打过他后背——那道疤至今还在他左肩胛骨下方，隐在衣领之下，像一条蛰伏多年的暗色蚯蚓。

车子驶入育英中学后门，保安老张隔着玻璃窗朝陆泽点头，动作熟稔得像每天清晨打招呼的邻居。秦理下车前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睫毛一颤。

“陆老师。”他忽然停住脚步，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如果我爸判了死刑，我能去现场看他最后一面吗？”

陆泽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打火机“啪”地弹开又合上，火苗没点燃。他盯着秦理单薄的脊背，少年校服外套肩膀处有些不合身地鼓起，大概是里面还穿着旧毛衣。“不能。”他说得干脆，“法律不允许。死刑执行不公开，家属连通知都未必能及时收到。”

秦理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瞬，又很快挺直。“哦。”

“但你可以写信。”陆泽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寄到看守所，他们会转交。哪怕最后一页只写‘我吃饱了’三个字，他也能看见。”

秦理点点头，转身走进校园。背影在寒风里显得异常瘦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他吹散。陆泽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副驾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致秦理”。他撕开一角，往里塞了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又仔细封好，放进外套内袋。

下午第三节课是物理，黄姝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斜斜切过她摊开的练习册，照见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她刚解完一道电磁感应题，笔尖悬在最后一行公式上方，迟迟没落下。冯雪娇在斜前方低头抄笔记，马尾辫随着写字节奏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课桌边缘，像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帘子。

下课铃响，黄姝合上本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被她反复翻折，已经起了毛边。她起身去接水，走廊尽头饮水机旁站着秦理。他正拧开保温杯盖，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半张脸。黄姝走近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只是纯粹的、空旷的注视，像两扇推开的窗，窗外什么都没有。

“你爸的事……”黄姝声音很轻，几乎被饮水机嗡嗡的电机声吞没。

秦理把杯盖旋紧，指节泛白。“嗯。”

“我……”黄姝咬了下嘴唇，“上次在办公室，我说的话，可能让你觉得不舒服。”

秦理摇头：“不是你的错。”

黄姝怔住。这句话太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却砸得她心头一震。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把保温杯递过去：“我帮你接。”

秦理没拒绝。黄姝拧开水龙头，哗啦的水流声里，她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水槽上的倒影：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睛很亮，却亮得有些疲惫。水流停住，她把杯子递还给他，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冰凉。

“谢谢。”秦理接过杯子，转身要走，又停住，“你爸……最近有消息吗？”

黄姝摇头，垂眸看着自己鞋尖：“还是没邮票，没印戳。”

秦理沉默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纸角微卷，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这个，给你。”

黄姝迟疑着接过来。展开后是一行清隽的钢笔字：“汪茹女士于2023年10月17日，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完成住院治疗，诊断为重度抑郁伴躯体化症状，目前由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定期随访。”末尾附着一行小字：“信息来源：市卫健委内部通报系统（加密）”。

她猛地抬头，瞳孔微缩：“你怎么……”

“陆老师让我查的。”秦理声音平淡，“他认识医院分管档案的主任。”

黄姝攥着纸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忽然想起上周三放学后，在校门口梧桐树影里，陆泽曾叫住她，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黄姝，”他当时说，“人有时候困在迷雾里太久，不是因为走不出去，而是忘了自己本来就有手电筒。”

她当时没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带着微苦的柚子皮清香。

“他为什么……”黄姝声音发涩，“为什么要帮我？”

秦理望向远处操场。几个低年级学生正围着篮球架追逐，笑声被风送过来，清脆又遥远。“因为他说，”他顿了顿，“有些人的光，不是用来照亮自己的。”

黄姝怔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声刺耳响起。她匆匆跑回教室，心跳比刚才奔上四楼时还要急促。冯雪娇回头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捏着便签纸的手上，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又迅速转回去，假装专注听讲。

放学时天已全黑，教学楼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浮在夜色里的暖色珍珠。黄姝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把那张便签纸夹进物理课本扉页，指尖在纸面上停留许久。走出校门时，她看见陆泽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利落。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陆老师。”

陆泽抬头，眉梢微扬：“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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