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姝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呛得她鼻腔发酸:“我妈妈……她真的在第三医院住过院?”
陆泽关掉手机屏幕,抬眼直视她:“你妈出院那天,我陪她办的手续。她签字时手抖得厉害,签了三次才签对名字。”
黄姝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用力眨着眼,不让泪水掉下来,可视线还是模糊了。“那……她现在在哪?”
“在家。”陆泽声音很轻,“她把房子卖了,租了城西老纺织厂宿舍区一套两居室。房东姓陈,六十岁,独居,养了只瘸腿猫。你妈每周二、四上午去社区活动中心做手工,周三下午跟老年合唱团排练《夕阳红》。”
黄姝嘴唇颤抖:“您……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泽笑了笑,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桶递给她:“你妈熬的八宝粥,让我捎给你。说你胃不好,别总喝凉水。”
黄姝双手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她低头看着桶盖上贴着的便签,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姝姝,粥里多放了山药,健脾。妈。”
“她……”黄姝喉咙哽住,“她知道我一直在找她?”
“知道。”陆泽点头,“她也知道你每次去派出所问,工作人员都说‘查无此人’。”
黄姝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保温桶银色外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抬起泪眼:“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泽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沉静如深潭:“因为她怕你找到她以后,会看见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妈妈。怕你心疼,怕你分心,怕你替她扛起本该由她承担的重量。”
寒风卷起路边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黄姝抱着保温桶站在路灯下,像个迷路多年终于看见归途的孩子。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常在夏夜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扇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扇骨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汗渍。那时妈妈的手很软,掌心有薄茧,笑起来眼角会漾开细纹,像春水揉皱的丝绸。
“她……还唱《夕阳红》吗?”黄姝问。
陆泽点头:“唱。跑调,但很认真。”
黄姝破涕为笑,眼泪还在往下掉,却弯起了嘴角。
第二天清晨,黄姝第一次没等闹钟响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床,把物理课本里那张便签纸重新抄录一遍,工整誊在新买的笔记本首页。窗外天光微明,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远处高架桥上已有早班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灯划出两道流动的金色光带。
她打开保温桶,八宝粥温热绵软,红枣沉在底部,莲子煮得粉糯,米粒绽开成半透明的絮状。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香温柔地包裹住舌尖,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胃里盘踞多年的褶皱。
上午数学课讲函数图像,黄姝听得格外专注。当老师画出抛物线顶点坐标时,她忽然想起昨夜陆泽说过的话:“人不是被困在迷雾里,而是忘了自己本来就有手电筒。”她悄悄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个简笔小人,手里举着发光的手电筒,光束笔直射向前方——那里空白一片,却不再令人恐惧。
午休时她去办公室还保温桶。陆泽不在,只有秦理坐在办公桌旁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颔首示意。黄姝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犹豫片刻,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个……麻烦你转交陆老师。”
秦理接过,没打开看:“嗯。”
黄姝转身要走,又停下:“那个……昨天谢谢你。”
秦理笔尖一顿,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不用谢。”他翻过一页,“我查信息的时候,顺手也查了你妈当年报案记录。她举报老拐,是在你七岁生日那天。”
黄姝猛地转身,脸色瞬间苍白:“什么?”
“2015年10月24日,星期六。”秦理声音平稳,“她拿着你画的‘坏叔叔’蜡笔画去的派出所。画上那人穿黑夹克,右耳戴银环,脖子上有蛇形纹身。你妈指着画说:‘他把我女儿吓哭了,还摸她头发。’”
黄姝扶着门框,指尖发凉。她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天,母亲突然冲进幼儿园把她抱走,回家后反锁房门,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后来搬家,换学校,母亲变得沉默寡言,夜里常坐阳台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坠入人间的星子。
“警察当时……”
“没立案。”秦理合上作业本,“因为老拐有不在场证明,且你妈提供的线索不足以构成证据链。但那份报案材料,陆老师去年从档案室调出来过。”
黄姝慢慢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走廊传来初一新生跑过时清脆的喧闹声,像一串跃动的音符。她忽然明白了陆泽为何总在放学后独自留在办公室——不是加班,是在等某个被遗忘在旧档案里的名字,重新浮出水面。
傍晚放学,黄姝没直接回家。她坐公交穿过大半个城市,抵达城西老纺织厂宿舍区。红砖楼群在暮色里静默矗立,墙皮斑驳,晾衣绳上挂满各色衣物,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她站在三单元楼下,仰头数着楼层:四楼,左手边。
楼梯间光线昏暗,水泥台阶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她数到第四层,停在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门前。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点暖黄灯光,还有断续的歌声:“……夕阳是晚开的花,夕阳是陈年的酒……”
黄姝抬起手,悬在门板上方,迟迟没有叩响。
门内歌声忽然停了。一阵拖鞋窸窣声靠近,门被拉开一道缝。汪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鬓角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看见黄姝,手顿在门把手上,嘴唇微微翕动,没发出声音。
母女俩隔着一道门缝对望。十七年光阴在狭小空间里无声奔涌,冲垮所有堤坝,却奇异地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只有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掀动汪茹额前碎发,也拂过黄姝眼睫。
“妈。”黄姝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汪茹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侧身让开,伸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腕,力道很轻,却稳得不容挣脱。
屋里暖气很足,八仙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砂锅里咕嘟着山药排骨汤,白气袅袅升腾。窗台上那只瘸腿橘猫蜷成一团,尾巴尖轻轻摆动。墙角立着一架旧钢琴,琴盖半开,黑白键蒙着薄灰,却干干净净,不见浮尘。
黄姝的目光落在琴键上,忽然想起幼时每个周末的午后,母亲教她弹《小星星变奏曲》。琴声叮咚,阳光斜斜穿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光柱,浮尘在光里静静漂浮,像无数微小的星子。
“我买了新琴弦。”汪茹擦拭着琴键,声音沙哑,“下周……教你弹新的。”
黄姝点点头,走到钢琴旁,手指轻轻拂过C大调中央键。琴键微凉,触感熟悉又陌生。她按下,一声清越的“do”在小小房间里荡开,余音悠长,像一道跨越漫长岁月的桥梁,终于稳稳落定。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楼宇之后,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光带蜿蜒,仿佛一条发光的河,载着无数个的故事,静静流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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