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頔的心猛地一沉。他以为又要谈炸串摊的事，可黄姝下一句却让他怔住：“陆老师说，他给你找了个活儿。”

“啥？”

“教小学生写作文。”黄姝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来，“育英附属实验小学，寒假托管班。每天两小时，八十块。陆老师说，他看过你上学期的周记——写你爸炸串时油锅跳起来的火星子，像‘一锅烧红的碎玻璃’。”

王頔接过纸，指尖触到背面一行铅笔小字，是陆泽的笔迹：“别怕写不好。真实，就是最好的修辞。”

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他在灶台边改第三遍《我的父亲》，写到“他左手握着铁钳，右手捏着竹签，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滋啦一声，冒出青烟，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写完，他偷偷撕下这页，揉成团扔进灶膛。火苗舔舐纸团，灰烬里蜷缩着一个焦黑的小人，举着竹签，像在敬礼。

此刻，他攥着那张纸，指腹摩挲着“八十块”三个字。八十块，够买三斤排骨，够给王爸换双防滑胶鞋，够黄姝下个月房租少借五百……够不够填满他心里那个黑洞？那个自打他偷藏起冯雪娇送的钢笔，却因笔尖划破试卷被当众罚站后，就再也填不满的黑洞？

“黄姝。”他嗓子发紧，“为什么是他？”

黄姝正给新来的初中生打包烤韭菜，闻言手没停，只侧过脸，呼出的白气氤氲着睫毛。“因为陆老师知道，你写的字，比你爸炸的串，更能烫穿人的皮囊。”她顿了顿，把打包好的韭菜递给学生，“他不教你跳舞，不给你介绍私教——他教你，怎么让别人看见你本来的样子。”

王頔垂眸。他看见自己油污的手背上，一道新添的烫痕，红肿凸起，像条蜷缩的蚯蚓。他慢慢展开那张A4纸，阳光穿过薄云，落在“育英附属实验小学”几个字上，墨迹微微反光。他忽然觉得，那光烫得厉害。

同一时刻，冯家客厅。

冯雪娇把自己锁在卧室，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出她惨白的脸。聊天窗口里，高磊发来一条消息：“娇娇，别理陆老师，他就是故意打压你。我爸说，育英校长都得给他三分面子。”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她盯着那表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回。窗外传来杨晓玲压低的声音：“……陆泽说，娇娇这学期给同学传小纸条，内容涉及……”话音被冯国金粗暴打断：“闭嘴！什么小纸条！那是同学间正常交流！”杨晓玲沉默片刻，才又开口：“可陆老师说，他亲眼看见娇娇把黄姝的饭卡扔进垃圾桶……”

冯雪娇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咯咯作响。她翻身下床，拉开书桌最底层抽屉——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粉色铁皮盒，盒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字迹稚嫩：【我和黄姝的宝藏】。里面是小学三年级的美术课作品：两张蜡笔画，一张画着两个扎羊角辫的小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另一张画着三个小人，中间那个戴眼镜的，头上画着夸张的星星。那是她、黄姝，还有……王頔。她指尖颤抖着抚过蜡笔画上王頔脑袋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忽然想起去年深秋，王頔为帮她捡掉进排水沟的橡皮，裤腿全湿透，回家挨了王爸一顿骂。她当时递过去一包纸巾，王頔没接，只说：“水不脏，擦了也没用。”

她把铁皮盒重重扣上，锁进抽屉最深处。金属碰撞声闷响，像一声钝器砸在心上。

傍晚，陆泽推开教室后门。高三（5）班静得落针可闻，夕阳余晖斜切过课桌，在粉笔灰浮动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光带。他径直走向靠窗第三排——冯雪娇的座位空着。课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英语理解精练》，书页边角被指甲抠出细小的毛边。陆泽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半截橡皮，上面还沾着淡蓝色的水彩颜料。他指尖捻了捻颜料粉末，目光扫过教室后墙贴着的期末成绩表，冯雪娇的名字旁，数学栏赫然印着鲜红的“62”。

他转身走向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侧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真正的体面，从不需要他人俯视成全。】

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袖口。他没擦，只将半截橡皮轻轻放在讲台中央，正对着那行字下方。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恰好漫过粉笔字，给“体面”二字镀上薄薄一层金边，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第二天清晨，王頔蹬着自行车穿过结霜的街道，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背包里装着陆泽给的教案本，扉页上写着：“教孩子写‘害怕’，先教他们承认害怕。”他路过育英中学后门时，看见黄姝正蹲在台阶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小心翼翼把一张被风吹落的寻狗启事重新贴回电线杆上。启事上印着只走失的橘猫，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如有线索，请联系黄姝，酬谢五十元。”她贴完，直起身，呵出的白气里，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她没回头，却像感知到什么，忽然抬手，朝王頔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王頔没停下，只把车把微微一偏，让车轮碾过路边一小片未化的积雪。雪粒在轮胎下迸裂，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像一粒种子，在冻土之下，悄然顶开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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