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察哥猛地抬头:“那……太后之意是?”
小梁太后缓缓展开一幅绢图——竟是熙河路全境山川水系舆图,墨线勾勒精细,连各处堡寨烽燧位置都标注分明。图上,一条朱砂细线自兴庆府蜿蜒而出,经黑山口、凉州、甘州,最终没入熙州城内一座衙署轮廓——正是熙河路安抚司衙门。
“我要你们,明日清晨,率本部精锐五千,佯攻天都山。”她指尖点在舆图上,“不必真打,只需擂鼓放火,虚张声势三日。三日后,趁梁乙逋分兵回援,你们立刻撤军——不是回兴庆府,而是直扑黑山口,接应一人。”
“谁?”
“阿嵬。”她顿了顿,“还有……宋使。”
殿内死寂。嵬名浪讹忽然冷笑:“太后是要引狼入室?南朝豺狼,比辽人更贪!”
“贪?”小梁太后眸光骤亮,“狼吃肉,可它不吃自己的崽。而梁乙逋——他连自己亲外甥的骨髓都要熬油点灯!”她抓起案上一柄短匕,寒光一闪,竟划破左手掌心,鲜血顿时涌出,滴在舆图上朱砂线上,如一道蜿蜒赤河,“嵬名氏的血,流了三十年。今日,该换一种流法了——不是流给梁氏刀下,而是流进宋军的箭囊,染红南朝的旌旗!”
三人怔然。嵬名济盯着那抹血迹,忽然老泪纵横,伏地叩首:“臣……愿为太后前驱!”
“不。”小梁太后扶起他,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你们要做的是——活着。活着看梁乙逋如何被辽人架在火上烤,如何被宋军剁成肉酱。活着,等我儿乾顺长大,亲手拆了天都山的城墙,把梁乙逋的骨头,一根根铺成登基的阶石。”
话音落时,窗外忽起狂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将她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极瘦,却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五日后,黑山口风沙蔽日。阿嵬裹着破旧毡袍,牵着一头瘸腿骆驼,在隘口乱石间踽踽独行。她左耳金珰早已摘下,右耳垂上,赫然多了一枚铜环——环内嵌着半粒火漆,漆中封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朱砂。这是白驼给她的信物。
申时刚过,马蹄声自西而来,如闷雷滚过沙砾。三骑黑甲骑士踏风而至,为首者面覆青铜鬼面,腰悬长刀,刀鞘上烙着两个篆字:神机。他勒缰停步,鬼面下声音嘶哑:“雪水冻住了么?”
阿嵬仰起脸,风沙刮得她双眼刺痛,却一字不落:“冻了,可底下还淌着。”
鬼面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触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上:“奉陛下密诏——赐嵬名氏敕书一道,虎符一枚,军粮三万石。另,陛下口谕:‘朕闻西夏有孤儿寡母,守节不屈。今予尔等一诺:待乾顺冠礼之日,朕亲为执礼,赐姓赵氏,授熙河路安抚使兼知西平府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阿嵬双膝重重砸在沙地上,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颈后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十年前,梁乙逋为逼迫大梁太后废立,派刺客夜闯皇宫时,她以身为盾,替小梁太后挡下的刀伤。
此时,兴庆府宫城之内,小梁太后正端坐于太极殿丹陛之上。她未穿朝服,只着素白常服,发髻松挽,一支素银簪斜插其间。殿中无乐,无仪仗,唯有一案、一香、一镜。
案上,静静躺着一封尚未拆封的辽国国书——耶律特斡昨日遣快马送来,封皮上印着辽帝御玺,朱砂印泥未干。
她伸手,却不启封,只将指尖按在印泥之上,轻轻一碾。猩红墨迹在她指腹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曼陀罗。
殿外,忽有急报传来:“启禀太后!天都山急报!国相梁乙逋……已于昨夜亥时,暴毙于行营帐中!尸身僵直,七窍流血,仵作验出……乃是中了西域‘鹤顶红’之毒!”
小梁太后闻言,只是将染血的指尖,在那封辽国国书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知道了。”
墨迹未干,殿角铜壶滴漏,恰好敲响第六声。
而千里之外,熙州城头,一面绣着“赵”字的赤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旗杆之下,野利克成、没藏仁寿、讹遇阿布三人并肩而立,铠甲映着残阳,如熔金浇铸。他们身后,三万宋夏联军列阵如铁,矛尖所指,正是贺兰山方向。
风过处,有人低声哼起一首失传已久的党项古调:
“山鹰折翅不低头,
黄河冻裂还东流。
若问嵬名何处立?
——在儿郎刀尖,未冷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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