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嵬名仁忠未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拐杖横在胸前,杖头麒麟正对小梁太后双眼:“娘娘,老臣斗胆问一句——诛杀接应使之后呢?梁乙逋大军已在路上,辽人鹰扬营就在凉州。我们杀了使者,等于撕毁盟约。辽人必怒,梁乙逋必急。那时,兴庆府是先被辽军围,还是被铁鹞子踏?”
“都不用。”小梁太后转身,从壁龛取出一卷泛黄绢帛,抖开,竟是幅《西夏地形全图》,墨线清晰,山川城寨纤毫毕现。她指尖点在天都山以北三百里处:“此处,有条古道,唤作‘白骨涧’。隋唐时为运盐捷径,后因山崩荒废。但去年春,野利嘉祐带人探过——涧底暗河未断,两岸石壁可凿栈道。若以精锐千人,三日之内,可通天都山梁乙逋行营侧后。”
嵬名察哥瞳孔骤缩:“娘娘是要……绕过天都山,直袭梁乙逋本阵?”
“不。”小梁太后指尖移向地图东南角,停在熙河路治所狄道城,“我要野利嘉祐,带五百骑,从白骨涧穿出,沿洮水南下,直扑狄道。不攻城,只放火——烧宋军粮仓,烧熙河路转运司账册,烧所有标注‘西夏战俘名录’的文书箱匣。”
嵬名阿吴愕然:“为何烧宋人的东西?”
“因为,”小梁太后声音陡然冷冽,“狄道城里,藏着梁乙逋最怕看到的东西——野利、没藏、仁多家幸存者联名血书,控诉他勾结辽人、欲献西夏于契丹的罪证。更有一份‘熙河路招讨司密札’,写着:若梁乙逋入京摄政,宋廷即刻发诏,册立嵬名仁忠为‘西夏镇抚使’,授节钺,赐铁券,开府狄道——统辖蕃汉诸部,专责讨逆。”
殿内三人齐齐色变。
嵬名仁忠手一松,拐杖“咚”一声砸在青砖上,麒麟头朝下,裂开一道细缝。
“这密札……”嵬名察哥嗓音嘶哑,“宋人怎会给我等?”
“因为宋人知道,”小梁太后俯身,拾起拐杖,亲手将麒麟扶正,“梁乙逋若掌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这些‘叛国余孽’。而宋廷需要的,从来不是西夏亡国——而是西夏内乱不休。乱得越久,宋军在熙河屯田、练兵、筑堡的时间就越长。待十年之后,哪怕西夏复国,也再无力西窥河西走廊。”
她环视三人,目光如刃:“所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明日便去南门,砍了梁乙逋的使者,然后等辽军破城,看你们三个的脑袋,能不能挂在兴庆府东华门上晒成肉干;第二,今夜出城,分头联络野利嘉祐、没藏文龙、仁多保吉——告诉他们,嵬名氏愿以‘西夏国祚’为质,换他们手中所有证据、密札、血书。若他们肯交,我便下诏,赦免三家‘谋逆’罪名,准其归葬祖茔,复其世爵,更赐‘护国三族’之号——从此,嵬名家与野利、没藏、仁多家,共治西夏。”
嵬名阿吴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刀尖点地:“末将,愿为娘娘执鞭。”
嵬名察哥收刀入鞘,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地图:“白骨涧东岸第三处鹰巢,臣已命人备好绳索钩爪。”
嵬名仁忠颤巍巍拾起拐杖,杖头麒麟裂痕里,渗出一点暗红——不知是朱砂,还是干涸的血。
小梁太后转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远处天都山轮廓如墨色巨兽伏卧。她想起幼时,毅宗牵着她的手登临贺兰绝顶,指着云海深处说:“阿妹你看,山那边是宋,山这边是辽,咱们大白高国,就像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石缝,风再猛,也吹不垮。”
风没吹垮,可石缝里的草,早已被踩烂、碾碎、埋进泥里。如今,这草要借宋人的火,辽人的刀,还有她这个嵬名氏最后血脉的毒,重新烧出一条路来。
子时三刻,四道黑影掠出崇德殿,没入宫墙阴影。其中一人奔向西市永昌记,一人驰往北门羊马墙,一人直赴东郊演武场,最后一人,则悄然叩响了宫苑深处一座废弃佛堂的门环——门开一线,烛光摇曳中,露出野利嘉祐年轻而苍白的脸,他身后佛龛里,供着半尊断臂观音,莲座下压着三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上,赫然是熙河路招讨司的狼头徽记。
同一时刻,天都山行营,梁乙逋正伏案批阅军报。烛光下,他左手边摊着辽使送来的《上京城防图》,右手边压着熙河路最新谍报:狄道城内,宋军粮仓守备松懈,夜间仅设哨卒二十人,且皆轮值饮酒。他嘴角微扬,提笔在图上圈出狄道东仓位置,朱砂如血。
他不知道,就在他落笔刹那,狄道城东仓地下,三百名野利家死士正撬开青砖,将一桶桶火油灌入早已挖好的暗渠。渠底,埋着十斤黑火药——那是宋军匠人改良的新方,引信用的是蜀中蚕丝浸桐油制成,燃速极慢,却可穿透三尺夯土。
他更不知道,野利嘉祐正将那封辽使密信副本,亲手交给狄道知县——那位刚从汴京调来的年轻官员,袖口还沾着翰林院墨香,此刻正用指甲反复刮擦信纸背面,直到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显影字:【梁乙逋允诺,辽军入京三日内,尽屠嵬名宗室,唯留太后及幼主,以为质】。
而远在汴京垂拱殿,十六岁的赵煦放下手中密奏,指尖轻叩御案,问身旁内侍:“熙河那边,野利嘉祐的身世,查清了?”
内侍低头:“回陛下,确系野利遇乞嫡孙。其父野利文广,死于天都山之战,尸骨无存。其母,乃仁多家庶女,投缳殉节前,将幼子托付给一名宋商,谎称‘此儿姓李,乃汴京人氏’。”
赵煦颔首,目光投向殿外渐亮的天光:“传旨——擢野利嘉祐为熙河路安抚司都监,赐‘忠毅’二字,加授飞骑尉。另,着枢密院拟诏:凡熙河蕃汉军民,但擒获梁乙逋者,赐实封三百户,授节度使;若生擒者,赏万金,予国公爵。”
内侍领命退下。赵煦独自伫立良久,忽然提起御笔,在密奏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朕非欲西夏亡,但求其不能聚力。分而制之,制而用之,用而驭之——此,三代以来驭夷之上策也。】
天光刺破云层,照在狄道城东仓屋脊积雪上,雪光映着仓廪檐角铜铃,铃舌静垂,无声无息。铃下阴影里,一株早生的蒲公英悄然绽开,绒球饱满,只待一阵风过,便将千万颗种子,吹向贺兰山、天都山、祁连山——吹向所有尚未被铁蹄踏平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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