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乙逋策马至台下，仰首望来。他未穿戎装，反着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俨然宰辅气象。他目光扫过太后怀中幼子，又落回她脸上，唇角微扬：“妹妹，别来无恙。”

她俯视着他，不答，只将怀中孩子往上托了托，让阳光照在他安详的睡颜上。

梁乙逋笑意更深：“听说妹妹昨夜，写了《太平颂》？”

“写了。”她声音清晰，“也送了。”

“哦？”他勒马，仰头，“那辽主，允了？”

她沉默三息，忽而一笑，清越如铃：“哥，你可知当年毅宗皇帝，为何要诛尽没藏氏？”

梁乙逋笑容一滞。

“非因没藏讹庞谋逆。”她声音渐冷，“而是因为他教坏了先帝——教他信外戚，疑宗室，宠佞臣，弃贤良。最后，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被他养成了傀儡。”

梁乙逋脸色倏然铁青。

她低头，亲吻乾顺额角，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所以……哥哥，这次，轮到你教坏了我儿子么？”

话音未落，城楼鼓声骤起！不是迎宾鼓，而是警鼓！咚——咚——咚——三声急响，如惊雷劈空。

梁乙逋猛然抬头，只见宫墙箭垛后，竟不知何时站满了弓弩手！黑压压一片，弩机森然，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寒光——那是淬了鹤顶红的毒镞！

他身后铁鹞子阵列骚动，可未及列阵，东、西、南三面宫门同时轰然关闭！沉重铁闸坠地之声，震得大地微颤。

梁乙逋霍然回首，只见宫门之外，不知何时已列阵千余重甲步卒！皆着玄甲，手持陌刀，刀尖齐指——指向的，正是他身后铁鹞子的咽喉！

为首将领策马而出，摘盔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嵬名阿吴，奉太后诏，守卫宫禁！国相若欲入宫议事，请卸甲、解刃、独身而入！”

梁乙逋瞳孔骤缩。嵬名阿吴？那个十年前被他亲手斩断左臂、逐出兴庆府的嵬名老将？他竟还活着？还掌了兵？

他猛地回头，望向高台上的妹妹。

小梁太后依旧抱着孩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深处，是冰封千里的死寂。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哥哥，你忘了——嵬名家的规矩。”

“凡入宫者，无论亲疏，不许带刃。”

“凡议国事者，无论尊卑，须跪听旨。”

“凡悖逆者……”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乾顺鬓角，“——尸骨无存。”

梁乙逋喉结滚动，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好妹妹！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掷于阶下。刀身嗡鸣，寒光四射。

“臣，梁乙逋，遵诏。”

他撩袍，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小梁太后静静看着。风拂过她鬓发，白玉蝶轻轻振翅。

她怀中，乾顺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攥住她一缕衣襟。

她低头，吻了吻孩子睫毛。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宫门之外——那里，辽使的车驾正停在街口，帘幕低垂，静默如谜。

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宫墙之内。

而在千里之外的汴京。

——就在昨夜，一封加急密报，已由西夏使节馆驿飞马送出，直奔皇城东华门。

信封上，只盖着一枚朱印：印文为“熙河路安抚使司印”。

印下，一行蝇头小楷，力透纸背：

“西夏梁氏兄妹相争，辽使入兴庆。臣请旨：即日起，暂停熙河榷市，封锁黄河渡口，遣游骑巡边，但见西夏军马，格杀勿论。”

落款处，龙飞凤舞，只二字：

“种谊”。

小梁太后不知道这封信。但她知道，只要辽使还在兴庆府一日，只要梁乙逋还跪在她脚下一刻，汴京那边，就一定有人在等。

等她亮出最后一张牌。

那张牌，此刻正躺在乾顺小袄夹层里，裹着油布，刻着生辰，埋着毒药，也埋着……一线生机。

她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下高台。

裙裾拂过石阶，无声无息。

像一柄收进鞘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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