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童贯,赵煦回到书房,拿起都堂送来的劄子,认真的看了起来。
对于前线的事情,赵煦现在已经不再关心。
因为他担心,自己若关心的太过密切的话,不仅仅会给前线的将帅造成压力。
同时...
小梁太后送走信使,转身便掀翻了案几。青瓷茶盏摔在金砖地上,碎成十七八片,茶水泼湿了她裙裾下摆的银线缠枝莲纹。她赤着脚踩过碎片,尖锐的瓷片割破足底,血珠沁出来,混着茶汤,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红。
“蠢!蠢!蠢!”她连道三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刮骨,“野利家当年献上三十六名处子充掖庭,没藏家更把族中十二岁以上的未嫁女尽数送入兴庆宫——结果呢?嵬名浪讹的腰刀,砍断没藏讹庞颈骨时,可曾抖过一下?”
她猛地抓起案头一卷《贞观政要》,狠狠掷向殿角铜鹤香炉。书册撞在鹤喙上,散开,纸页翻飞如雪。其中一页飘至她脚边,墨迹清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铁板。
门外传来窸窣声。是贴身女官阿木尔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素绢与药膏,眼神怯怯:“娘娘……脚……”
“不必。”小梁太后抬脚,将那页《贞观政要》踩进血里,碾碎,“传令枢密院左承宣,即刻召‘黑山卫’三百人入宫,守乾元殿、延和阁、西华门——不许一人踏出宫墙半步。”
阿木尔一怔:“黑山卫?那是……嵬名浪讹旧部。”
“正是。”太后俯身,从碎瓷中拾起一片最锋利的,反手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她却不擦,只将染血的手按在案上摊开的西夏舆图之上——指尖正落在天都山位置,血痕如一条细蛇,蜿蜒爬向兴庆府。“他当年替嵬名浪讹杀仁多家满门,亲手剁下仁多保忠的头颅,悬于贺兰山口三日。这双手,洗不净的。既洗不净,就别洗了。”
阿木尔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叩首退下。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香炉中龙脑香烧尽,余烟袅袅,苦而涩。
与此同时,天都山行营中,梁乙逋已命人取来三坛烈酒。
辽使端坐上首,见状微微挑眉:“国相这是……”
“敬天、敬地、敬盟约。”梁乙逋亲自执壶,先倾一盏洒于地面,酒液渗入黄土,腾起一股白气,“我梁氏自景宗朝起,侍奉嵬名家七十余载,代代为相,世世执掌兵权。今日之誓,非为私利,实为大夏续命!”
他仰头饮尽第二盏,喉结滚动,面色却愈发沉静:“某若入主兴庆府,必开武举,募汉蕃豪杰;整盐铁,铸新钱;设学馆,译《论语》《孟子》为番文——凡此种种,皆为强本固基,以抗南朝。”
辽使不动声色,只颔首:“国相高义。”
“然——”梁乙逋忽而顿住,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我亦有一事,须明告诸公。”
帐内顿时落针可闻。铁鹞子统领嵬名阿厮、泼喜军都监野利麻答、西凉府节度副使李继冲……数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梁乙逋缓缓解下腰间佩刀,横置于案:“此刀,乃景宗亲赐,名‘断云’。刀脊铭文:‘忠勇不贰,社稷所依’。今日,某以此刀为证——”他左手三指并拢,按于刀脊之上,“若有人背盟,暗通兴庆府中宵小,或私泄军情、掣肘调度、临阵溃逃者……”
他右手猛地拔刀出鞘!
寒光迸射,映得满帐人脸皆青。
“某亲斩其首,悬于天都山口,曝尸七日!”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一名斥候滚鞍落马,甲胄上沾满泥浆与草屑,直扑帐门,嘶声道:“报——熙河路张岊所部,昨夜突袭凉州北境,焚我牧场十七处,掠牛羊三万六千头!另,野利家‘苍狼骑’两千人,已越祁连山口,直扑甘州!”
满帐哗然。
梁乙逋却纹丝未动。他甚至没看那斥候一眼,只将手中断云刀缓缓收入鞘中,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锵”鸣。
“野利家……倒真是等不及了。”他冷笑,转向辽使,“贵使可知,野利家的老营在哪?”
辽使略一沉吟:“当在凉州东南,贺兰山余脉,名曰‘鹰愁涧’。”
“好。”梁乙逋拍案而起,声如裂帛,“传我将令——铁鹞子第一、第三、第五军,即刻拔营!明日卯时,必须抵达凉州城下!泼喜军携霹雳炮三十具,随军而行!另,遣快马知会甘州守将,命其坚壁清野,勿与野利苍狼骑野战,只守城池,待我主力回援!”
众将轰然应诺,甲叶铿锵。
辽使却皱起眉:“国相不回兴庆府了?”
“回?”梁乙逋踱至帐门,掀帘望向远处层叠山影,风拂动他鬓角灰发,“我兄妹二人,一个在天都山握着刀,一个在兴庆府攥着印——如今南朝刀锋已至凉州,野利家铁蹄已叩甘州。若此时我弃大军而返,岂非授人以柄?让天下人道我梁乙逋,贪权惧死,不顾国难?”
他回头,目光灼灼:“我这就修书一封,呈与太后——言明局势危殆,愿以弟之身,代兄镇守边关,为国前驱。待平定凉甘之乱,再赴兴庆府,面圣谢罪。”
辽使瞳孔微缩。
这哪里是谢罪?分明是逼宫前最后一道礼法遮羞布!以国难为盾,以忠义为矛,将小梁太后彻底钉死在“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的耻辱柱上。届时,但凡她稍有迟疑,梁乙逋便可顺势宣称“太后受奸佞蛊惑,阻挠国事”,再借辽使之口,邀辽主“遣使敦促”。一纸诏书,便能名正言顺废后立储,另立傀儡幼主——那孩子今年才九岁,生母早亡,由乳母养大,连笔都握不稳。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辽使忽然觉得掌心微汗。
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忘了梁乙逋在党项政坛浸淫四十余年,亲手扶立过两任兀卒,又亲手废黜过一位。他比谁都清楚,如何用最堂皇的理由,行最狠辣之事。
帐外风势渐紧,卷起沙尘扑入帐中,迷了人眼。
同一时刻,兴庆府皇宫深处,乾元殿东暖阁内,小梁太后正伏案疾书。
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苍白如纸。案头摊着三份密报:
其一,来自甘州——野利苍狼骑已抵张掖河畔,沿岸十八堡寨,七日之内,尽陷敌手;
其二,来自凉州——张岊亲率熙河精骑五千,昼伏夜行,绕过石门山隘口,直插凉州腹地,守军猝不及防,折损逾三千;
其三,来自天都山——梁乙逋已于今晨誓师,三万大军分作两路,一路扑凉州,一路直插甘州后方,意图截断野利家退路。
她搁下笔,指尖冰凉。
墨迹未干的纸上,只写了八个字:“兄若入京,国必倾覆。”
窗外忽有异响。
不是宫人脚步,不是更漏滴答,而是某种极其细微的、金属刮擦窗棂的声音。
小梁太后霍然抬头。
烛火猛地一跳。
她屏息凝神,缓缓起身,绕过紫檀屏风,走向东窗。
窗纸完好无损。她伸手,轻轻叩击窗棂三下——笃、笃、笃。
三声之后,窗纸下方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只枯瘦的手从缝隙中伸入,掌心托着一枚乌木雕成的狼首,狼目嵌两粒幽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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