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梁太后呼吸一滞。
这是仁多家的信物。仁多家被屠灭前,曾与嵬名家联姻三次,其家主仁多保忠,是小梁太后生母的嫡亲兄长。当年血洗仁多家时,她尚在襁褓,被乳母裹在毡毯中藏于佛龛夹层,侥幸未死。而那乳母,正是仁多家旧婢。
她颤抖着接过狼首,指尖触到狼颈处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仁多家秘传的暗记,代表“未亡之人”。
窗外无声。那只手缓缓收回,窗纸复又严丝合缝。
小梁太后攥紧狼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原先八字之下,添了四字:
“仁多未死。”
墨迹淋漓,如血。
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叠三叠,塞入袖中暗袋。旋即取来一方素帕,浸透清水,覆于额上。再抬眼时,眼中已无半分惊惶,唯余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
次日清晨,枢密院收到太后懿旨:擢升仁多保忠之侄仁多保宁为枢密院副使,加检校司徒,赐紫袍金鱼袋;同时,调黑山卫五百人,戍守仁多家旧宅“松涛园”,以护其宗祠香火。
满朝文武愕然。
仁多家不是早就绝户了吗?怎会冒出个“保宁”?
更奇的是,那位新任副使,竟生得与仁多保忠七分相似——尤其那双斜飞入鬓的凤眼,凌厉如刃。
没人敢问。
因为当日午时,宫中传出消息:太后亲赴福圣寺,为仁多家超度亡魂,诵《金刚经》七昼夜。主持和尚亲口证实,太后在功德簿上亲笔题写“仁多一门,忠烈昭昭,虽遭横祸,英灵不泯”。
谣言,一夜之间,如野火燎原。
坊间传言,仁多家血脉未绝,隐忍多年,终得太后垂怜,重见天日。更有甚者,言称仁多保宁幼时流落民间,曾于熙河路贩马为生,深谙宋军虚实……
梁乙逋的密探,将这份情报快马加鞭送往天都山。
当信使跪在行营大帐前,双手呈上密报时,梁乙逋正站在沙盘前,指挥将领布置甘州围城之策。
他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仁多保宁?呵……倒是好胆量。”
他随手将密报投入炭盆。
火舌瞬间舔舐纸页,墨字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如常,“着凉州守将,将仁多家祖坟掘开三尺,曝其棺椁于烈日之下。若见仁多保忠尸骨尚存,便将其头颅削下,盛于金匣,送至兴庆府,交予太后亲验。”
帐中诸将悚然一惊,却无人敢言。
梁乙逋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告诉兴庆府的人——仁多家,不是没死绝。是死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粒。”
风穿帐而过,炭盆中余烬簌簌落下。
三日后,甘州城外,梁乙逋亲率铁鹞子主力,与野利苍狼骑决战于焉支山北麓。
战鼓擂动如雷,铁蹄踏碎冻土。
野利家骑兵果然悍勇,以两千之众,硬撼梁氏三千铁鹞子,鏖战两个时辰,竟未露败象。双方箭矢如蝗,长枪折断者不计其数,战马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荒草,蒸腾起浓重腥气。
战至酣处,梁乙逋忽命鸣金收兵。
野利家主将野利麻答正自疑惑,却见宋军阵后烟尘大起——竟是熙河路张岊所部,不知何时已绕至其侧翼!
原来梁乙逋早与张岊暗通款曲——所谓“誓师伐凉”,不过是障眼法。他真正目标,从来都是野利家这支孤军。他故意示弱,诱其深入,再以宋军为刀,借刀杀人。
野利麻答目眦欲裂,却已无力回天。
当夜,焉支山下火光冲天。野利苍狼骑全军覆没,野利麻答力竭被擒,押至梁乙逋帐前。
梁乙逋端坐帅位,看着跪在血泊中的故人之子,沉默良久。
“你父亲,当年在贺兰山口,也是这般跪着,求我饶他一命。”他轻声道,“我说,嵬名家的刀,从不讲情面。”
野利麻答昂起头,满脸血污,却哈哈大笑:“梁乙逋!你杀我父,屠我族,今日又引宋狗杀我——你以为,你能活到回兴庆府那天?我野利家的鬼魂,会天天坐在你床头!等你咽气!”
梁乙逋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拖下去,剥皮,填草,悬于甘州城楼。”
亲兵上前,拖走野利麻答。
帐内只剩梁乙逋一人。
他缓步踱至帐角,那里放着一只朱漆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枚金印——野利、没藏、仁多、讹遇……每一个,都曾是西夏权倾朝野的世家徽记。
他伸手,拿起那枚“野利”金印,在烛火下细细摩挲。
印底刻着四个小字:“承天保命”。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枢密副使时,第一次踏入野利家府邸。那时野利讹庞亲自迎他入厅,指着厅中悬挂的《百骏图》笑道:“乙逋啊,你看这马群——头马在前,群马相随。可若头马老了、病了、糊涂了,群马该跟谁?”
彼时他年少得意,只笑着应道:“自然跟新头马。”
野利讹庞当时大笑,拍着他肩膀说:“好!有见识!”
如今,他成了那匹老马。
而新头马,正站在兴庆府的宫墙之内,捧着一枚仁多家的乌木狼首,等着他犯错。
梁乙逋合上箱盖,转身掀帘而出。
帐外,月如钩,照见满地尸骸。
他仰头望月,许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那就……看看谁先咽气吧。”
风过焉支山,卷起一地残旗。
旗上绣着的,是西夏国的图腾——一头仰天长啸的白狼。
狼目幽绿,仿佛正冷冷俯视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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