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死寂。

半晌，嵬名荣嘶哑开口：“太后……此举，恐激怒辽主。”

“激怒？”小梁太后忽然朗笑出声，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本宫就是要让他怒！怒得掀案，怒得砸盏，怒得拔刀砍碎奏报！因为——唯有辽主震怒，才说明他真正在意西夏！唯有他震怒，才说明他不敢放任梁乙逋坐大！唯有他震怒，才说明他不得不承认——这西夏国中，能与他谈条件的，从来不是那个躲在天都山里数钱的国舅，而是此刻坐在这永宁殿里、抱着六岁国主的太后！”

她猛地站起，广袖翻飞如云：“本宫不求他爱我，不求他敬我，只求他怕我！怕我若真投了南朝，西夏便再无牵制之力；怕我若真与梁乙逋血拼到底，西夏便立成齑粉！辽主老矣，但不傻。他知道，一个分裂的西夏，比一个听话的西夏，更危险百倍！”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阿婻匆匆入内，脸色苍白，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太后！辽使耶律特斡……已于一个时辰前，离兴庆府北门，直奔天都山而去！”

四人齐齐色变。

小梁太后却纹丝不动，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攥成拳。

“很好。”她轻声道，“他去得越快，说明辽主心里越慌。慌了，就该谈条件了。”

她目光扫过四人：“即刻起，嵬名济调集宫城禁军，严守四门，凡梁氏亲信出入，一律扣押，查其书信；嵬名荣即赴河西，宣本宫口谕，征调蕃汉各部义勇五千，屯于鸣沙山，以备不测；李仁忠连夜缮写《谢辽表》正本，用金粉誊录三份，一份送辽使行辕，一份送天都山，一份……本宫亲自送往辽主行在；至于景思立——”

她顿住，深深望进景思立眼中：“本宫给你一道密诏。若三日后，辽使未返，天都山军马未动，而南朝边军已越界三十里——你便率灵州铁骑，直取天都山！不必顾忌梁乙逋生死，只需确保——他死之后，天都山军心不散，粮秣不毁，武库不焚！”

景思立霍然起身，单膝跪地，额头触地：“末将领命！纵肝脑涂地，不负太后！”

小梁太后静静看着他，良久，才伸出手，亲手扶起这位野利氏旧将：“景将军，本宫信你，不仅因你忠，更因你恨。你父死于梁乙逋之手，你弟亡于盐州之役，你妻儿流落汴京为奴——你若不恨，本宫反倒不信你了。”

景思立身躯一震，眼眶骤红，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

“去吧。”小梁太后挥袖，“记住——你要的不是复仇，是重建。重建一个不再需要靠杀戮维系的西夏。”

待四人退出，殿内重归寂静。小梁太后独自伫立良久，才缓缓走向内室。乾顺仍在熟睡，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她坐在榻边，轻轻拨开他额前碎发，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才发觉自己掌心冰凉。

她怔怔望着儿子，忽然想起三年前，丈夫惠宗病危时，也曾这样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阿妹，嵬名家的江山，不是传给儿子的，是传给能守住它的人的……你若软弱，便是灭族之始；你若狠绝，方是存国之基。”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悠长，自贺兰山方向而来，仿佛远古的召唤。

小梁太后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一丝波澜。

她起身，取来一张素笺，研墨提笔，蘸饱浓墨，写下第一行字——

【臣妾小梁氏，伏惟天佑，荷蒙辽圣宗皇帝眷顾……】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异响。似是瓦片轻叩，又似羽箭破空。她手腕未抖，笔锋未滞，只淡淡道：“阿婻，去看看。”

阿婻推门而出，片刻后疾步返回，脸色煞白：“太后……一只信鸽，自北而来，脚上缚着蜡丸。羽翼已断，撞在廊柱上死了。”

小梁太后搁下笔，接过蜡丸。蜡丸入手微凉，表面刻着一枚小小的辽字印记——不是耶律，而是“萧”。

她指尖用力，蜡丸应声而裂。内里裹着一纸密信，字迹瘦硬如刀：

【萧峰谨启：辽主已阅尔表，怒掷于地，继而拾之再读三遍。今遣使携敕书赴兴庆，不日将至。敕书有三：一，削梁乙逋国相衔；二，授乾顺‘辽夏亲王’爵；三，加尔‘奉天翊运辅国贤妃’号，赐金册、金印，准摄政。另附密语一句——‘真德女王献《太平颂》，唐高宗赐其国自治十年；尔献此表，吾赐尔西夏三十年。然——’】

信至此戛然而止。最后一句，被人为刮去，只余纸面粗粝的划痕。

小梁太后盯着那道刮痕，久久未语。

良久，她忽而一笑，将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吞没墨字，只余灰烬翩跹，如蝶飞舞。

她望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焰，轻声道：“三十年？”

“不。”

“本宫要的，是——”

“三百年。”

烛火彻底熄灭。殿内重归幽暗，唯余案头一盏孤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映亮她眼底深处，一点不灭的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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