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经改名王舜臣的王大斧，自不知道，自家的名字即将登上汴京新报，进而即将成为汴京父老闲谈中的传奇。

就算知道，他大约也没功夫去考虑这些事情。

因为他在今年五月的时候，得向宗吉保举，正...

小梁太后回到兴庆府皇宫时，天已擦黑。暮色如墨，沉沉压在宫墙之上，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哑了声。她抱着乾顺一路穿过垂拱门、紫宸殿，脚步未停，直入内廷深处。乾顺早已哭累了，在她臂弯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小手还攥着她袖口的金线云纹，指节泛白。她没让人接过去，也没让乳母来抱——这孩子如今只有贴着她的体温才肯喘匀气。

寝殿内烛火初燃，青烟袅袅，映得她面上神色愈发清冷。她将乾顺轻轻放在锦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吻了吻他额角，才直起身，对侍立一旁的贴身女官阿婻低声道：“传嵬名济、嵬名荣、李仁忠、景思立，半个时辰后，于永宁殿侧室候见。再命人去请高遵裕——就说，太后有急事相商，若他不来，明日便削其枢密副使衔，贬为沙州监押。”

阿婻垂首应诺，却未立刻退下，只略一顿，声音极轻：“太后……高公昨日已奉诏赴凉州整军，怕是……赶不回来。”

小梁太后指尖一顿，缓缓抚过案上一方端砚。砚池里墨色浓稠，像一泓未干的血。她没看阿婻，只问：“那他走前，可留话？”

“留了。”阿婻垂眸，“只说——若辽使再至，莫与争锋；若国相提兵东进，莫开城门；若南朝遣使，先验其印信三遍，再延入驿馆三日，不得赐茶。”

小梁太后终于抬眼，目光如刃，刺得阿婻肩头一缩。

“高遵裕……倒比本宫想的，更明白些。”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这是在告诉本宫：辽人要的不是西夏，是牵制南朝的刀；梁乙逋要的不是江山，是活命的路；而南朝……要的也不是西夏，是党项人的头颅堆成的京观。”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近乎耳语：“可他们谁都没问过——这把刀，愿不愿意被人握着？这颗头颅，愿不愿意被人砍？”

话音落处，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竟似庙中怒目金刚，又似佛前垂泪菩萨。

半个时辰后，永宁殿侧室四壁垂帷，熏香缭绕。嵬名济与嵬名荣并肩而坐，二人皆是嵬名家嫡系重臣，前者掌宫禁宿卫，后者督河西诸州军政；李仁忠是文官领袖，翰林学士承旨，素以持重老成著称；景思立则不同——他是野利氏旧部，早年随父降夏，后因战功擢升殿前都点检，手握三千铁骑，驻防灵州要冲。四人入内，各自落座，却无一人开口。空气凝滞如胶，连香炉里吐出的青烟都仿佛僵住了。

小梁太后并未坐于主位，而是立于一幅绢本《贺兰山图》之前，背对众人。她身后，是一幅丈余长卷，画中山势嶙峋，雪峰刺天，山麓之下，草场丰美，牧群如星。那是党项人世代生息之地，也是嵬名家龙兴之所。

“诸位可见此图？”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画中贺兰山，主峰名曰‘兀剌海’，意为‘神之脊骨’。先祖拓跋思恭曾在此山之巅，斩白马祭天，立誓：‘凡我族人，当效山岳之坚，不可折，不可弯，不可跪！’”

嵬名荣眉头微皱：“太后……此时说这个？”

“本宫是在说——”她倏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四人，“你们还记得自己是党项人吗？”

李仁忠袖中手指一紧，低头道：“臣等自幼诵《番汉合时掌中珠》，习《十二月歌》，岂敢忘本？”

“好一个岂敢忘本！”小梁太后冷笑一声，缓步踱至案前，伸手揭开盖在黄绫下的木匣。匣中并无珍宝，只是一枚铜印，印文古拙，刻着四个西夏文大字——【奉天讨逆】。

“这是毅宗皇帝亲赐予先父的印信。”她指尖抚过印钮，声音陡然转厉，“当年没藏讹庞专权，弑君废后，囚禁太子，欲篡国祚。先父率嵬名家死士三百，夜袭兴庆府，破南薰门，斩没藏氏九族一百二十七口，血染宫墙三日不涸！那一夜，嵬名家的刀，没有向北跪辽，没有向南拜宋，只向叛逆之人挥去！”

她猛然将铜印拍在案上，震得烛台嗡鸣：“今日，梁乙逋拥兵天都山，截断盐池，垄断马市，私铸铁钱，擅调戍卒，更遣使联络契丹，请其‘协调’朝政——诸位，这难道不是第二个没藏讹庞？！”

景思立霍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太后之意，是要……清君侧？”

“清君侧？”小梁太后嘴角一勾，笑意森然，“不。本宫要的是——正名分。”

她环视四人，一字一句：“乾顺，是嵬名家正统血脉，是毅宗嫡孙，是先帝钦定之嗣，更是大辽册封、南朝承认的夏国主。他的皇位，不是从哥哥手里讨来的，是从先祖手中接过的！而梁乙逋，不过是个外戚国舅，凭何以兵胁君、以势压国？他若真为国计，为何不回兴庆府共商御敌之策，偏要盘踞天都山，与熙河宋军遥相呼应？他若真为社稷，为何任由榷市凋敝、盐铁滞销、百姓冻饿，却只顾囤积甲胄、扩编铁鹞子？”

她忽而逼近一步，目光钉在嵬名济脸上：“嵬名将军，你掌宫禁，可知天都山近月来，向兴庆府秘运了多少弓弩箭镞？多少熟铁甲片？多少硝磺硫黄？”

嵬名济额角渗汗，喉结滚动：“回……回太后，臣已查实，共八车，皆伪报为‘边市杂货’。”

“好。”小梁太后颔首，“那本宫再问你——梁乙逋麾下泼喜军新配火砲，所用火药配方，是否与去年冬，从辽国使团随行工匠手中购得的《火龙经》残卷，字字吻合？”

嵬名济脸色骤变，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小梁太后不再看他，转向景思立：“景将军，你镇守灵州，可知道，梁乙逋前日派心腹至你营中，许诺若你倒戈，便将盐州、会州尽数划归你治下，另赐金帛十万贯，良田千顷？”

景思立面色不变，只缓缓摘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太后明鉴——景氏自太祖时便世守灵州，刀锋所向，唯君命是从。那日来使，已被末将斩于帐前，首级悬于灵州东门三日。”

小梁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缓步走回主位，徐徐落座。

“诸位既知其奸，本宫亦不欲多言。”她抬手示意阿婻捧来一卷素绢，“此乃本宫亲笔所书《谢辽表》草稿，已拟就三日。今夜，便请四位执笔润色——增删修饰，务求典丽工稳，辞藻华美，颂德之诚，须逾新罗真德女王之《太平颂》十倍！”

李仁忠瞳孔一缩：“太后……真要献表？”

“献表？”小梁太后微微一笑，指尖在素绢上轻轻一点，“不。本宫要的是——让辽主亲口答应：西夏国主，非嵬名乾顺不可；西夏国政，非小梁太后不可监；西夏国军，非嵬名氏不可统！”

她顿了顿，声音渐冷：“本宫要辽主下诏——召梁乙逋即刻返京述职，听候国主训诫；若逾期不至，即削其国相之职，夺其食邑，籍没家产，永不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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