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舜臣得了种古提携,开始在会州城下,主持第三将的日常操演、磨合,开始踏上为将之路的时候。
梁乙逋所统的大军先锋,已进抵泾原路边墙附近。
少量斥候,出现在静边寨外围。
此时,已...
小梁太后回到兴庆府皇宫时,天已擦黑。暮色如墨,沉沉压在宫墙之上,朱漆剥落的廊柱间,风过处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垂死挣扎的铜铃上,发出喑哑的“铛”一声。她没让宫人点灯,只由贴身女官扶着,一步步穿过永宁门、承天门、太极殿前的白玉阶。乾顺被裹在厚锦襁褓里,小脸仍泛着青白,呼吸浅而急,眼皮半阖着,偶有抽搐,却不敢再哭——方才那一声啼哭,仿佛耗尽了他六年来全部的力气。
她将孩子交予乳母,命其抱去保和殿后暖阁安睡,又亲手为他掖好被角,指尖触到他额角沁出的冷汗,竟比自己手心还凉。她收回手,转身时,袖口拂过紫檀案角,案上一卷《唐六典》摊开着,页边微卷,墨迹尚新,是她昨夜强撑着抄录的辽制条文。纸页右下角,用极细的蝇头小楷批了一句:“契丹以国舅世预朝政,然耶律、萧氏轮掌枢机,互为掣肘,故权不专而国不倾。”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她踱至窗前,推开半扇槅扇。夜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头一紧,却未咳嗽。远处天都山方向,黑黢黢的轮廓蛰伏在夜幕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她凝视良久,忽然问:“嵬名阿吴,可回来了?”
身后屏风后,一道灰影无声滑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回太后,阿吴将军亥时三刻入城,已在偏殿候着。”
小梁太后没回头,只轻轻颔首:“让他进来。”
门轴轻响,嵬名阿吴大步而入。此人年近五十,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撕裂至下颌,走动时脖颈筋肉虬结如铁,腰间横刀未卸,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黄泥——那是从贺兰山北麓疾驰百里留下的印记。他未行大礼,只抱拳低声道:“太后召见,必有急务。臣,听命。”
小梁太后终于转过身来。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两簇幽蓝的磷火,在暗处静静燃烧。“阿吴,你跟先帝打过凉州,也随我姑母围过青唐,更替我镇过河西三州。你说——若我今日下令,调灵州、鸣沙、甘州三路兵马,星夜东进,直取天都山,能不能拿下你舅舅?”
嵬名阿吴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垂眸,喉结上下滚动:“太后……此乃灭族之令。”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骨,“所以才问你。”
阿吴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刀,双手捧过头顶:“刀在此。若太后要臣劈开天都山的石门,臣便劈;若太后要臣割下梁乙逋的头颅献于阶前,臣便割。可若太后要臣带兵去攻天都山——臣不能奉命。”
小梁太后盯着他,不怒,不惊,只问:“为何?”
“非不忠,实不能。”阿吴抬起眼,目光灼灼,“三路兵马,灵州军半数缺额,鸣沙守军粮秣三月未拨,甘州那边,去年秋汛冲垮了三座仓廪,存粮不足支一月。且三军士卒,多是梁氏旧部,当年随梁乙逋打过兰州、破过青唐,战功皆记在他名下。他们认的是梁相公,不是太后,更不是乾顺小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臣麾下五百亲兵,倒有三百是嵬名氏旁支,可剩下二百——其中一百三十,是梁乙逋从天都山派来的‘监军’。”
小梁太后缓缓闭上眼。她早知道。只是不肯信。此刻听阿吴亲口道出,反倒松了口气——至少这口气,是真的。
“那你说,谁可信?”她睁开眼,目光如刃,“不是问谁忠心,是问谁——敢为我杀人,且杀得干净。”
阿吴沉默良久,忽然道:“太后可还记得李清?”
小梁太后眉尖一跳。
李清,原是西平军司一名低级军官,因通晓契丹语、熟读辽史,曾三次充任赴上京使团通事。三年前,因查出与梁乙逋私贩精铁之事,被褫夺军职,削籍为民,流放盐州。盐州苦寒,十室九空,他竟在那儿开了个蒙学,教党项孩童识字算账,还编了本《盐州杂记》,讲的全是辽国市舶司如何盘剥商旅、东京留守如何勒索属国贡使。小梁太后见过那书——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末尾附了一张辽国禁军换防图,连各营火长姓名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还在盐州?”她问。
“在。”阿吴点头,“臣派人查过,他每月十五,必去盐池西畔的孤庙祭奠亡妻。庙里供的不是菩萨,是一尊木雕的辽国铜钹,背面刻着‘洪基八年,上京颁’。”
小梁太后笑了。笑得极冷,极短,像冰棱坠地,碎成两截。
“传我密旨——”她转身走向紫檀案,提笔蘸墨,笔锋悬停半晌,忽然落下,“擢李清为枢密院承旨,加游击将军衔,即日返京。告诉他,我要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参详辽制,而是——把耶律特斡带来的那支辽国禁卫,每一人的祖籍、三代履历、家眷所在、所领俸禄、甚至平日爱喝哪一口酒,给我写成册子,明早卯时,放在这张案上。”
阿吴一怔:“太后要动辽人?”
“动?”她冷笑,“我怎敢动辽人?我只是……想弄明白,辽主究竟想让谁当这个‘西夏国主’。”她搁下笔,墨珠滚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若辽主真要立一个听话的傀儡,何必费这周章?直接派兵入兴庆府,扶个嵬名氏旁支坐上龙椅便是。可他们偏要‘协商’,偏要‘协调’,偏要等我三天……阿吴,你告诉我,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阿吴额头沁出细汗:“等……等南朝大军开拔的消息?”
“不。”小梁太后摇头,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粒被风卷来的沙砾,指甲一碾,沙粉簌簌落下,“他们在等我主动低头。等我写出那封《太平颂》——不,比《太平颂》更甚。他们要我称臣,要我请辽主为乾顺‘册封’,要我以太后之尊,亲赴辽境,行藩属之礼。”
她转身,烛光下,眼神亮得瘆人:“可他们忘了,嵬名家的女儿,生来就不是跪着活的。”
次日寅时,天未明。李清踏着霜色入宫。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袍角沾着盐渍,脚上麻鞋裂了口,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可脊背挺得笔直,进殿时靴底刮过金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却一步未停。他未向帷幕行礼,只抬头望向那层薄纱,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太后召臣,可是为辽使之事?”
小梁太后在帷幕后静默片刻,忽然道:“李清,你流放盐州三年,每月十五祭奠亡妻。可你亡妻,是死在咸平三年,那年辽军破高丽开京,掳走宫人三千,其中便有你表妹——当年在汴京太医署学过医术的宋氏女。你妻子是为护她而死,对么?”
李清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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