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辽人。”小梁太后的声音毫无波澜,“你更恨梁乙逋。因为是他,把那批‘贡马’的通关文书,偷偷盖上了枢密院大印,让辽国商队绕过甘州榷场,直入盐州。那批马,驮的不是草料,是辽国甲胄匠人。他们在盐州住了半年,教会了梁氏铁匠如何淬炼镔铁,如何锻打环首刀。你妻子的坟,就在那批匠人建的铁坊后面。”
李清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点暗红。
“我不问你恨不恨。”小梁太后缓缓道,“我只问你——若我给你一支兵,五百人,全是你在盐州教过的孩童,如今已长成十六七岁的少年;再给你三个月时间,让你在贺兰山腹地练一支奇兵;最后,我许你一纸诏书,准你诛杀‘通辽叛逆’,无论他是国舅、是枢密副使、还是……辽使帐下亲兵——你,敢不敢接?”
李清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无一丝泪光。他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臣……接。”
“很好。”小梁太后从帷幕后走出,手中托着一方紫檀匣。她亲手打开,里面没有虎符,没有印信,只有一枚铜钱。正面“崇宁通宝”,背面却是辽国特有的“天祚通宝”字样,两币熔铸一体,阴阳相扣,浑然天成。
“这是耶律特斡昨日在驿馆赏给守门番子的压岁钱。”她将铜钱放入李清掌心,指尖冰凉,“拿去。告诉那些孩子——这钱,一面是宋钱,一面是辽钱。可它只有一枚。西夏人,要么把它砸碎,要么把它融掉,再打出一把自己的刀。”
李清攥紧铜钱,铜棱割破掌心,血混着铜锈,染红指缝。
三日后,辰时。
耶律特斡再度入宫。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辽国禁卫,甲胄鲜亮,腰佩弯刀,步履整齐如尺量。殿内群臣垂首,无人敢抬眼。帷幕之后,小梁太后端坐不动,身旁的乾顺已被乳母抱走——她不愿儿子看见接下来的一幕。
耶律特斡昂首上前,声音洪亮:“太后,三日期限已至!我主圣谕——若夏国愿诚心归附,即刻遣使赴上京,请大辽皇帝陛下为夏国主乾顺行册封礼,并赐‘西夏国王’金印。自此,夏国为大辽属国,岁贡白银十万两、绢十万匹、战马五千匹。此外,天都山梁乙逋,须即刻解除兵权,赴上京述职。若应允,辽军可驻扎兴庆府外二十里,为夏国屏藩;若不应……”
他嘴角一扯,目光扫过殿内瑟瑟发抖的群臣:“则辽国将以‘助夏靖难’为名,发兵十万,助太后——清君侧。”
话音落,满殿死寂。
小梁太后掀开帷幕一角,缓步而出。她未着凤冠,只绾一支素银簪,身上是件半旧的青罗褙子,裙裾曳地,无声无息。她走到丹陛之下,直视耶律特斡,忽然开口:“贵使可知,我西夏立国至今,共历几代国主?”
耶律特斡一愣,不知何意,只得答:“八代。”
“错。”小梁太后摇头,“是九代。”
她抬起右手,指向殿角一尊蒙尘的青铜香炉——炉盖早已锈蚀,炉身却镌着“景宗元昊”四字,那是西夏开国之君的庙号。“我嵬名家的‘国主’,从来不止在位者才算。先帝毅宗、惠宗,乃至幼主乾顺,皆是国主。可真正定鼎西北、拓土万里、使契丹、吐蕃俯首称臣者,唯有一人——景宗元昊。”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元昊在时,辽主兴宗亲率三十万铁骑,陈兵河套,欲胁迫夏国称臣。元昊如何应对?他焚毁辽国所赐金印,斩杀辽使,然后——”
小梁太后猛地抽出藏于袖中的匕首,寒光一闪,竟直刺自己左臂!鲜血顿时涌出,浸透青罗衣袖,滴落于丹陛金砖之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赤花。
“他自断一指,以血为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满殿哗然!耶律特斡脸色剧变,本能后退半步,手已按上刀柄。
小梁太后却似感觉不到痛,任鲜血流淌,声音愈发清越:“今日,我以嵬名家血脉,以西夏国母之尊,效元昊故事——”她将染血的手掌按在丹陛石阶上,留下一枚猩红掌印,“此印为证!西夏不称臣!不纳贡!不册封!若辽国执意吞并,则我嵬名家上下,尽数自焚于兴庆府宫城!纵使骸骨成灰,亦不使辽主得一寸西夏疆土!”
她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贵使可愿持此血印,回禀辽主——西夏,宁死不降!”
耶律特斡僵在原地,喉头滚动,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殿外忽闻急促马蹄声如雷贯耳,由远及近,直抵宫门!紧接着,一声炸雷般的呼喝响彻云霄:
“报——!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王韶,遣使飞骑传檄!南朝大军已破洮州,斩首三万!前锋五万铁骑,三日内,必抵天都山下!”
殿内死寂。连风都停了。
耶律特斡缓缓松开刀柄,脸色由青转白,最终铁青。他死死盯着小梁太后臂上淋漓的血,又望向丹陛上那枚尚未干涸的赤红掌印,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好!太后好胆魄!好手段!”
他拱手,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而去,袍袖带起一阵阴风。
小梁太后望着他背影,缓缓放下手臂。血仍在流,可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开打,她已经赢了一半。
因为南朝的刀,终于架到了辽人的脖子上。
而她,只需等着——看哪一把刀,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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