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一名枢密院官员扑通跪倒,“此举无异于开门揖盗!那些人恨梁氏入骨,若放他们入城——”
“若不放他们入城,”小梁太后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刃,“梁乙逋的铁鹞子便要踏碎宫门石阶了!尔等可知,他天都山行营中,新铸的三百面‘斩将旗’,旗杆顶端嵌的是何物?是野利家三十七颗颅骨打磨的骨铃!每次出征,旗动铃响,声如鬼哭!你们想听那声音响彻兴庆府吗?!”
满殿寂然。唯有铜壶滴漏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如丧鼓。
三日后,第一支归附队伍抵达兴庆府东门。非是甲胄森然的精兵,而是百余名衣衫褴褛的少年,大多赤足,肩扛锈蚀长矛或自制硬弓,背上斜插着削尖的榆木箭——那是他们在熙河荒原上猎狼练出来的准头。为首者不过十七八岁,面颊瘦削,颧骨高耸,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他翻身下马,单膝触地,未拜太后,未呼万岁,只将手中一柄弯刀横举过顶,刀身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野利克烈,奉诏归!”少年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家父野利文广,景宗朝左厢军都统;家叔野利文焕,死于天都山行营校场‘试刀’;家祖野利文正,尸骨抛于凉州黑水滩。今奉诏归,不求爵禄,但求一地——武库南墙根下,三丈见方。可否?”
殿上群臣愕然。小梁太后却颔首:“准。”
克烈起身,率众径直向武库方向而去。途经宫门,守军欲阻,他仅抬手示意,身后少年齐刷刷摘下背后榆木箭,搭上弓弦,箭镞齐齐指向宫门上方箭楼——那里站着梁乙逋安插的两名心腹校尉。二人脸色煞白,竟不敢动弹分毫。
同一时刻,天都山行营中,梁乙逋正披甲检阅新募的泼喜军。三千壮士列阵如林,手持旋风炮,炮筒裹着牛皮,内填石灰、毒烟、碎铁。他策马缓缓而行,忽见一名斥候飞马闯入校场,滚鞍落地下跪,声音颤抖:“禀国相!兴庆府……兴庆府昨夜开东华门,放野利家遗孤入城!百余人,皆持械!”
梁乙逋勒住缰绳,马蹄扬起尘土。他未怒,反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校场旗幡猎猎:“好!好!好!我那妹妹,终于肯掀桌子了!”他猛然收声,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传令!泼喜军,明日辰时,拔营启程!目标——兴庆府!”
“国相!”一名心腹将军急忙劝谏,“辽使尚在帐中,未得其准许——”
“准许?”梁乙逋冷笑,抽出腰间佩刀,刀尖挑起地上一撮黄土,任其簌簌滑落,“辽人要的,是西夏不亡,不是梁乙逋不死!只要我活着打退宋军,哪怕把兴庆府烧成白地,辽主也会夸我一句‘忠勇可嘉’!可若我被围在天都山,坐看嵬名家与野利家在兴庆府城里杀得血流成河……辽人第一个砍的,就是我的脑袋!”
他翻身上马,马鞭劈空一响,炸雷般:“告诉辽使——就说本相感激辽主厚恩,已亲率五千铁鹞子,星夜兼程,奔赴国难!至于兴庆府城防……”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自有忠义之士,替本相料理干净!”
当夜,梁乙逋未宿主营,悄然潜入行营后山一处隐秘洞窟。洞内篝火摇曳,映照出七八张熟悉面孔——全是嵬名家旁系宗王,个个面色阴郁,袖中暗藏短匕。为首者正是小梁太后昨夜密会之人,嵬名思敬。此人本是景宗堂侄,因庶出不得承袭,却素有智谋,更与梁乙逋私交甚笃。
“国相果然来了。”思敬起身,声音低沉,“娘娘那边,已放出风声,说国相勾结辽人,欲献兴庆府予契丹。城中流言,沸反盈天。”
梁乙逋解下披风,露出内衬甲胄,甲叶上竟刻着密密麻麻的蕃文咒语——那是党项萨满所绘的“噬魂符”,专用于诅咒仇敌。“流言?”他嗤笑,“那就让它再沸一点。告诉城中商贾,就说本相已与辽主盟誓,若兴庆府不降,便引辽兵屠城三日,金银女子,任其取之!”
思敬瞳孔微缩:“国相是要逼娘娘……”
“逼她交出玉玺。”梁乙逋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竟是加盖着“皇帝之宝”的空白诏书——那是他三年前借修缮太庙之机,盗出的真品摹本,印泥色泽、纸张肌理,皆与原件无异。“只要玉玺一到手,本相便能以幼主名义下诏,封野利、没藏诸人为‘叛逆’,令各路蕃部讨伐!届时,熙河路的宋军,岂敢轻动?”
洞外忽起风声,卷着枯叶撞上石壁。梁乙逋抬眼望去,只见洞口月光惨白,照见一株歪脖老松,树影婆娑,如鬼爪伸张。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思敬,你可还记得,景宗初立国时,曾在贺兰山巅设坛祭天,以七姓蕃部之血为祭?”
思敬点头:“记得。野利、没藏、讹遇、仁多、嵬名、梁氏、拓跋……七姓歃血为盟,誓同生死。”
“后来呢?”梁乙逋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后来,拓跋氏改姓嵬名,成了皇族;梁氏成了国舅;其余五姓……”他顿了顿,手指缓缓抚过甲胄上那些狰狞咒文,“都成了坛上血。”
洞中篝火噼啪爆裂,溅起几点火星,倏忽熄灭。黑暗里,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嗥——那是贺兰山深处,真正的狼,在呼唤它们失散多年的幼崽。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兴庆府东华门城楼上,野利克烈倚着箭垛,默默擦拭着那柄弯刀。刀身映不出人脸,只映着天边一线微茫的青灰。他身后,百余名少年或坐或卧,有人嚼着干粮,有人磨着箭镞,更多人闭目假寐,可手始终按在刀柄或弓弦上。城下护城河结着薄冰,冰面倒映着残月,也倒映着远处天都山轮廓——那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正无声蓄力,准备扑来。
克烈将刀收入鞘中,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那里依旧沉寂,唯有几盏守夜宫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他知道,小梁太后此刻必然未眠,正于深宫之中,与时间赛跑,与命运对弈。而他自己,不过是一枚被推上棋盘的卒子,过河之后,再无退路。
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射箭,说过的话:“箭离弦时,不必想靶心在哪。只需记住——弓要拉满,心要放空,手要稳。剩下的,交给长生天。”
克烈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握紧刀柄。天边那抹青灰,正一寸寸,蚕食着浓墨般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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