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梁乙逋便收到了斥候传回来的准确情报——宋军德隆寨守军三千余人,已出寨西进,向好水川而来。
但其行军速度无比缓慢,一日不过三十里。
显然,这是受到了上方的严令,被迫从乌龟壳里出来...
小梁太后送走信使,转身便掀翻了案上青瓷茶盏。碎瓷溅落如雪,茶汤泼湿她裙裾下摆,洇开一片深褐痕迹,像一道溃烂的伤口。她未唤宫人收拾,只枯坐于殿中,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而不觉痛。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兴庆府城头旗幡都失了颜色。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凉州行宫,父皇曾牵她手登高望远,指着贺兰山余脉说:“嵬名之基,不在宫墙,在人心;不在金帛,在信义。”那时她尚不解其意,只觉父亲声音如钟,字字铿锵。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一句空话。人心早已散作沙砾,信义早被刀锋割成碎片。嵬名家的信义?野利家满门尸骨还堆在凉州北郊乱葬岗上没埋尽呢!没藏家那位老太君临死前咬断自己舌头吐在梁乙逋靴面上的血,至今还在史官密档里渗着腥气!
她霍然起身,步履急促穿过回廊,直入内殿偏阁。那里供着景宗李元昊灵位,香炉冷寂,烛泪凝固如泪痕。她跪于蒲团之上,额头抵着冰凉木案,良久不语。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泪,唯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是景宗亲笔所书《西夏国制十议》残稿——当年李元昊削蕃部、立官制、创文字、定军法,皆以此为纲。而今这纸上的墨迹犹新,可纸上所载之“国相辅政,不得擅专”、“宗室掌兵,分权制衡”、“宫禁宿卫,必由嵬名嫡系轮值”诸条,却早被梁乙逋一条条撕碎、践踏、焚为灰烬。她指尖抚过“宫禁宿卫”四字,指腹微微发颤,忽而冷笑出声:“父皇啊父皇,您写这字时,可曾想过,您亲手定下的规矩,会被您最信任的舅父,用您赐他的铁鹞子弯刀,一刀一刀剁成齑粉?”
她将素绢卷起,塞入香炉。火舌舔舐纸角,黑烟袅袅升腾,映得她面容明暗不定。待火势稍弱,她竟伸手探入炉中,不顾灼痛,将尚未燃尽的残卷抽出,用力一攥——纸灰簌簌落下,混着她掌心血丝。她将灰烬捧至窗边,迎风扬散。灰烬飞入暮色,如无数亡魂飘荡于兴庆府上空。
次日卯时,她召集群臣于文德殿。群臣皆着朝服,肃立阶下,却人人垂首屏息,不敢抬眼直视御座。小梁太后端坐于紫檀凤椅之上,身披玄色云纹大氅,领口金线绣着九只展翅金乌——那是嵬名家专属纹样,象征太阳神裔,亦是皇权正统的最后徽记。她未戴凤冠,只以一支白玉簪绾发,簪头雕着一只闭目盘踞的狻猊,獠牙隐现,似睡非睡。
“昨日辽使已至天都山。”她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钉,“梁乙逋已与之密议三日。”
阶下顿时响起细微骚动,几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挪动脚步,靴底碾过金砖缝隙里的陈年朱砂粉,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许了辽人甚么?”一人忍不住低声问,声音发紧。
小梁太后目光扫过众人面庞,最终落在左班首位一位白发老臣脸上——那是嵬名阿吴,曾任枢密副使,野利家覆灭后侥幸未被牵连,因年迈致仕,如今只是个挂名的太师。老人须眉皆白,双手拄着乌木拐杖,脊背微佝,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阿吴太师。”她唤道,“你随先帝征河西,破甘州回鹘,又督造贺兰山军堡七座。你说,若梁乙逋引辽兵入关,再挟辽势回兴庆府……我嵬名家,还有几日可活?”
阿吴太师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钝刀刮过殿顶蟠龙藻井,良久,才哑声道:“娘娘,老臣去年冬,在凉州见着野利家遗孤了。”
满殿俱静。连殿角铜壶滴漏声都清晰可闻。
“那孩子十二岁,跟着商队贩盐,在马厩里喂马。身上穿的是粗麻短褐,脚上是草鞋,可他喂马时,左手仍按着腰间——那里本该悬一把错金环首刀。他右手捻草料,拇指在草茎上反复摩挲,那是野利家传的刀诀起手式。老臣问他叫甚名字,他说叫‘狗剩’。老臣又问,你爹娘呢?他把草料狠狠砸进槽中,说:‘死了,被狼叼走了。’老臣再问,狼在哪儿?他指着北边——正是天都山方向。”
小梁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所以?”
“所以,娘娘。”阿吴太师顿了顿,拐杖尖端重重点地,“野利家的狼崽子,还记得怎么咬人。没藏家的鹰雏,也还没忘怎么啄眼。他们不等您发号施令,已在熙河路上磨了三年刀。梁乙逋若真回兴庆府,第一件事不是杀您,是先去武库点兵——可他点的兵,怕有一半听见‘野利’二字就掉转矛头!”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面色骤变。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更多人却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仿佛那上面绣着什么惊天秘密。
小梁太后却笑了。那笑极淡,唇角微扬,眼尾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太师说得对。狼崽子记得咬人,鹰雏记得啄眼……那咱们嵬名家,总不能连兔子都不如,只知缩在窝里等刀落下来。”
她忽而抬手,击掌三声。
殿外应声而入八名宫人,皆着素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软底快靴。为首者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露出内里一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面泛着淡淡青灰,似经药水浸染。另有两名宫人各捧一只青铜方鼎,鼎中盛满清水,水面浮着数十枚铜钱,每枚钱上皆刻有细如蚊足的蕃字。
“这是景宗手诏副本。”她指尖轻点木匣,“真迹藏于太庙地宫,此乃当年秘制拓本,以秘药浸纸,遇热则显真文,遇水则字浮于面——诸位不妨验看。”
话音未落,已有三人趋步上前。其中一位礼部侍郎取一枚铜钱投入鼎中,水波微漾,钱面蕃字果然徐徐浮现,赫然是“敕命梁氏乙逋,佐辅幼主,凡军国大事,当与宗室共议”十六字。另一人取桑皮纸一角浸入水中,纸面随即透出淡金色字迹,与铜钱所显内容严丝合缝。
“景宗崩前七日亲书。”小梁太后声调渐冷,“彼时梁乙逋正在天都山整训铁鹞子,借口防宋,实则练兵自重。此诏若当时颁行,他必称病不赴——可若今日他挟辽势归,此诏便是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她猛地站起,大氅翻飞如云:“传令!即刻召野利、没藏、仁多三家流寓熙河之子弟,凡年十五以上、三十以下者,无论身份贵贱,悉数遣使召归!诏曰:‘奉景宗遗诏,特赦前罪,复其宗籍,授以校尉之职,驻守兴庆府东西二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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