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如金线般穿过云层，洒在王城的废墟之上。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白墙如今崩塌成断壁残垣，却不再冰冷死寂。风从缺口吹入，带着远方草木的气息，第一次真正地拂过这座沉睡了三十七年的城市。

八八站在城门口，赤足踩在温热的石板上。她的脚底能感受到大地微弱的脉动，像是某种古老生命正缓缓苏醒。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素布长裙，蒙眼的布巾早已焚毁，但星瞳已不再外放光芒，而是安静地藏于眼眶深处，如同退潮后的海，深邃而宁谧。

“哥哥。”她轻声唤道。

周游就站在她身后，肩披一件褪色的旧斗篷，手中仍握着那把漆黑长剑。他的右臂缠着绷带，断裂的骨骼尚未完全愈合，可他的站姿依旧挺拔，像是一根插进大地的旗杆，任风吹雨打也不肯弯折。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却温柔。

“我们真的要走了吗？”八八仰起头，空洞的眼眶仿佛在“看”着他，“不再回来？”

“不是不回来。”周游蹲下身，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是换一种方式守护它。心殿封存了，光启会成立了，真相碑林也立起来了……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自己走路。我们该让它试试，能不能没有‘神’也能活下去。”

八八沉默片刻，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意：“你说得好像你是神一样。”

“我不是。”周游笑了，“我只是个替别人还债的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王平灵带着几名林家族人走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上面刻着林家祖纹。他将盒子递出，神情庄重：“少主，这是林家最后的信物??‘烛阴印’。您若带走它，便是正式继承战帅之名；若您留下……我们也理解。”

周游看着那枚暗红如血的印章，指尖微微一顿。

那是他曾亲手斩断的名字。

三十年前，他是净世军总帅“烛阴”，执掌生杀大权，代王行刑。他曾一剑斩落七城叛首，也曾下令焚烧整座疫城以绝蔓延。那时的他，冷酷、高效、不容置疑。直到那一夜，他在焚城高塔上听见王的最后一句话：“你太忠于秩序了，反而忘了人心。”

后来他死了，或者说，被自己杀死。

再醒来时，已是借尸还魂，在剧院角落拾回名字与记忆碎片。他不再相信绝对的正义，也不再接受无条件的服从。他只愿守一个人，护一段真实的情感。

而现在，命运又将这枚印玺送回他手中。

“带走吧。”八八忽然说。

周游看向她。

“你不是为了当神才拿起剑的。”她轻声道，“你是怕失去我。可如果你一直躲在我背后，那我永远都只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我想看见的世界，是有你在前方行走的世界。”

周游怔住。

良久，他伸手接过木盒，将其收入怀中。

“那就让我再当一次‘烛阴’。”他说，“不过这一次，不是为王，不是为秩序，而是为妹妹想要看见的大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们没有跪拜，也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对兄妹并肩走出城门。有人点燃了一盏灯，有人吹响一支竹笛，还有个孩子追出来，塞给八八一朵野蔷薇。

花瓣粉白，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

查尔斯站在城楼阴影里，戴着新买的宽檐帽，遮住了额头那些细微闪烁的晶体。他手中拎着一瓶劣质烈酒，咕咚灌了一口，低声笑道：“真是疯了啊……居然真敢就这么走。你们知道多少人想杀你们吗？乐园不会放过觉醒的星瞳，地下那些‘伪神’信徒更恨不得剥皮抽骨献祭……你们就这么走出去，连个护卫都不带？”

“我们不需要护卫。”周游头也不回地说，“我们需要的是信任。”

查尔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笑声惊飞一群栖息在残垣上的灰鸦。

“好！好一个不需要护卫！”他猛地将酒瓶砸向地面，“那我就做你们的第一个见证人??我查尔斯，以‘残响’之耳为誓，今日所见皆录，此生不隐不篡！若有违此言，便叫我永堕回音地狱，听尽谎言至死！”

话音落下，他左腿的晶体结构发出一声轻鸣，仿佛某种契约正在成型。

与此同时，南方天际泛起一抹猩红。那是乐园边界的信号焰火，每隔七日便会升空一次，宣告禁区未破。但这一次，颜色不对??本该是幽蓝的火焰，此刻却呈现出病态的紫黑色。

“他们已经开始融合‘腐化核心’了。”八八忽然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乐园内部出了变故，有东西正在吞噬原有的规则……就像当年王城被血契侵蚀那样。”

周游眉头微皱：“你是说，乐园也在崩坏？”

“不是崩坏。”她摇头，“是进化。他们在用无数失败实验堆出一个新的‘神’。而那个‘神’……会来找我。”

空气骤然凝滞。

就连查尔斯都收起了笑容。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周游低声问。

“我一直都能听见。”八八握住他的手，“不只是现在，是过去、未来、所有时间线里的低语。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星瞳必须归位，否则平衡将彻底倾覆。”

“那你还要跟我去找大海？”

“因为只有自由的人，才能决定是否牺牲。”她仰起脸，似是在“看”他，“如果我还没见过世界，怎么知道值不值得救？如果我连海浪的声音都没听过，又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出选择？”

周游久久未语。

最终，他解下斗篷，披在她肩上。

“那就去。”他说，“先看海。”

两人踏上通往平原的小路。身后，王城逐渐缩小成一道模糊的轮廓。风越来越大，卷起尘土与落叶，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压抑的气息。

三天后，他们抵达旧国道。

这条路曾连接七大主城，如今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偶尔可见倒塌的驿站和锈蚀的岗哨。但在某段完好的路段上，他们发现了一辆废弃的蒸汽马车??外壳斑驳，锅炉破裂，但轮轴尚存。

“还能修。”周游蹲下检查机械结构，眼中闪过一丝熟悉，“这型号……是战前工坊的产物，用的是地脉能源转化炉。”

“你会修？”八八靠在一旁石头上，抱着那朵已经半枯的野蔷薇。

“以前有个朋友教过我。”他拧开侧盖，拨动齿轮，“她说机器和人一样，只要心还在跳，就有救回来的可能。”

八八没再问那个“朋友”是谁。她只是轻轻嗅了嗅花香，低声道：“我想听海的声音。”

周游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瞬。

“快了。”他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东境断崖。再往前五十里，就是海岸线。”

但他们没能立刻出发。

当晚，一场暴雨突至。雷声滚滚，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远处一座孤零零的村庄。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依稀可见“归墟里”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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