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在外面过夜。”周游扶着八八起身,“去村里避雨。”
村子死寂无声。房屋大多坍塌,屋顶被藤蔓穿透,门扉半掩,仿佛几十年无人居住。可在最深处的一间小屋中,却亮着微弱的烛光。
他们敲门。
良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满脸皱纹,双目浑浊,手中拄着一根骨杖。她盯着八八看了许久,忽然颤声道:“星瞳……你还活着?”
八八点头:“您认识我?”
“怎会不认识!”老妇人几乎跌倒,却被周游一把扶住,“三十七年前,是我亲手把你从王宫抱出来的!那时你还不到一岁,双眼流血,哭声却震碎了三面琉璃窗!我把你藏在运尸车里送出城,一路逃到这归墟里……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以为所有人都忘了你!”
八八浑身一震。
“您……是奶娘?”她声音发抖。
老妇人泪如雨下:“我是阿沅,是你母后从民间选的乳母。王后死得早,没人记得她姓什么,可我记得!她叫沈沅,是药园里的采女,因懂古语被召入宫,成了王的妃子……她临死前对我说:‘若有一日星瞳再现,请告诉我的女儿??她父亲从未想让她成为武器,他只想让她活得自由。’”
八八再也控制不住,扑进老人怀里失声痛哭。
周游站在门外,任雨水打湿全身。他没有打扰这一幕相认,只是默默守在屋檐下,听着屋内传来的哽咽与低语。
那一夜,他梦见了年轻的女人站在花园中,手持一株开花的草药,笑着对他说:“将军,别总是板着脸,八八最喜欢笑了。”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转过身,竟是他自己。
雨停时,天刚蒙蒙亮。
老妇人拿出一本破旧的手札,交给八八:“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日记,我一直藏在灶台底下。她说,若有一天你能睁眼看世界,就把这个交给你。”
八八双手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还有件事。”阿沅望着周游,“你是‘烛阴’,对吧?当年你虽执行净世令,但从不滥杀妇孺。我听说,你曾偷偷放走过三百多名囚徒,名单上写的都是‘已处决’,实则全被你送往边境避难所。”
周游沉默。
“我知道你不承认自己做过好事。”老人苦笑,“可有些恩情,哪怕施恩者忘了,受恩之人也一辈子记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东境海岸线上,还有七个这样的避难所。里面住着当年逃下来的人,他们的后代至今不敢进城,怕被清算。如果你真想重建世界……别忘了他们。”
周游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颔首:“我记住了。”
离开归墟里时,太阳终于升起。
他们修好了马车,加装了一个临时的能量核心??周游用随身携带的闭目之眼徽记激活了地脉节点,勉强驱动锅炉运转。蒸汽喷涌,车轮转动,载着两人缓缓驶向东方。
沿途风景渐变。平原变为丘陵,丘陵化作山脉。植被愈发茂盛,空气中开始弥漫咸腥的气息。
第五日傍晚,他们登上了东境断崖。
眼前豁然开朗。
无垠的蔚蓝铺展至天际,波涛翻滚,雪白浪花不断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巨响。海风猛烈,吹乱了八八的长发,也吹进了她从未呼吸过的自由。
“这就是海……”她喃喃,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周游站在她身旁,望着这片千年未变的壮阔。
“比梦里还大。”八八伸出手,任风吹过指缝,“哥哥,我能听见它的声音……它在唱歌。”
“那你就多听一会儿。”周游微笑,“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在崖边搭起帐篷,生火煮食。八八尝到了第一口烤鱼,被刺卡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却笑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夜里,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妈妈的日记里写,她希望我能嫁给一个渔夫,每天听着海浪声入睡,生两个孩子,一个像我,一个像你。”
周游心头一酸:“那我就当你哥,不当战帅了,改行捕鱼。”
“不行。”她摇头,“你是唯一的哥哥。少了你,我就不是完整的我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远处,海面忽然泛起奇异的光晕。
一圈圈涟漪自深海扩散,中心处,隐约浮现出一座沉没城市的轮廓??尖塔、拱门、巨大的雕像,全都由珊瑚与贝壳覆盖,静静躺在海底。
“那是……前代王都?”周游眯起眼。
“不是王都。”八八轻声道,“是‘镜渊之城’。传说中,它是现实的倒影,只有星瞳持有者才能看见。它存在的意义,是提醒我们??每一个选择,都会分裂出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也许我从未醒来,你一直闭着眼睛。”
“在那里,也许你杀了我,完成了净世仪式。”
“在那里,也许我们从未相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在这个世界,我们找到了彼此。所以,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周游低头看着她。
晨曦初现,第一缕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万点金光。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才是王真正想看到的结局??不是权力的交接,不是秩序的延续,而是一个女孩第一次笑着说出“我想活下去”,以及一个男人愿意为这句话,斩断所有宿命的锁链。
海鸥掠过天际,发出清越的鸣叫。
风很大,吹散了昨夜的梦。
但他们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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