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在晨光中愈发凛冽，吹得帐篷猎猎作响。八八仍靠在周游肩上，呼吸渐趋平稳，像是终于沉入了一个没有噩梦的睡眠。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仿佛还在回味那片沉没于深海的镜渊之城??那座由选择与遗憾堆砌而成的倒影之都。
周游没有睡。他盯着海平面，目光穿透金红交织的朝霞，仿佛在寻找什么。
他知道，安宁只是暴风雨前的间隙。
星瞳现世，心殿开启，王权更迭……这一切早已惊动了那些蛰伏在世界边缘的存在。乐园不会坐视觉醒者逃离，地下神庙里的伪神信徒更不会容忍“容器”脱离掌控。而最令他警惕的，是那枚悄然落地的银色耳坠??残响的最后一块碎片，竟选择了沉默？不，那不是终结，而是蛰伏。
他轻轻将八八抱进帐篷，为她盖上毛毯，又从行囊中取出那本破旧手札，翻开第一页。
字迹纤细而坚定：
> “我名沈沅，生于药园，长于草木。十七岁入宫，因通古语被召为译官。十九岁，王临幸，非因宠，实因孤。他说：‘这宫里人人都怕我，只有你敢直视我的眼睛。’
> 我笑了，他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 两年后，我怀八八。王夜夜徘徊于心殿外，不肯入内。他说：‘若她生而背负星瞳，便注定不得自由。’
> 我抚其面，言：‘那就让她活成一朵野花，不被供奉，也不被利用。’
> 他落泪，点头。
> 可命运从不由人。净世军已失控，七大家族蠢蠢欲动，他知自己无力再护我们母女……于是他决定沉眠，以自身为饵，逼出世间真相。
> 临行前，他将一滴心头血封入我腹中，说：‘此血可护八八三魂不散，纵天地崩裂，亦能重聚。’
> 我问：‘若有一日她必须选择牺牲呢？’
> 他沉默良久，只道：‘那便让她听见海浪声后再做决定。’”
周游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久久未动。
原来如此。
王从未打算让八八成为工具。
他留下血契、封印、净世军残部，甚至安排“影”的存在，都不是为了重启王权，而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他的女儿，在真正面对命运之前，先成为一个“人”。
而他自己，则甘愿背负背叛者的骂名，承受三十七年的误解与遗忘，只为换她一场平凡的童年。
“你真是个疯子……”周游低声喃喃，“可我又怎能不敬你。”
他合上手札，收入怀中，起身走向崖边。远处海面依旧泛着奇异光晕，镜渊之城的轮廓已渐渐隐去，但那股来自深海的低鸣却愈发清晰，如同某种古老的召唤。
忽然，脚下大地轻颤。
不是地震。
是共鸣。
他低头，发现脚边的沙粒正缓缓悬浮，围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旋转。与此同时，胸口旧伤处传来灼痛??那是当初刺穿心脏、重铸王命之环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它正在发烫，仿佛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呼唤。
“还没完。”他低语。
就在这时，八八在帐篷中惊醒，猛地坐起：“哥哥！我听见了……它们来了！”
周游转身冲入帐篷，将她一把抱出：“谁来了？”
“不止一个。”她双眼紧闭，额头渗出冷汗，“乐园派出‘执律使’，三人，携‘净火锁链’，已越过南境荒原；西地‘伪神教’启祭坛，以万人血献‘噬光之口’，欲夺星瞳重塑神躯；还有……还有那个东西……它不在地上，也不在海里……它在‘之间’。”
“之间？”
“就是……现实与镜渊的夹缝。”她颤抖着，“它说它叫‘回声之子’，是所有失败试炼的残渣聚合体。它说……它才是王真正的继承者，因为它继承了三十七年来每一次错误、每一次杀戮、每一次谎言……它是秩序的尸体，也是混乱的胚胎。”
周游瞳孔骤缩。
他知道那是什么??当“净世”仪式反复执行，当无数灵魂在净化中湮灭，总会有些许意识残留在虚空之中。这些残响本该消散，可若有人刻意收集、培育、喂养……便会诞生出一种介于生命与概念之间的存在??“回声之子”，即“罪孽的具象化”。
而如今，它盯上了八八。
因为唯有星瞳，才能打开通往“夹缝”的门。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周游迅速收拾行装，“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汇合前离开东境，否则这片海岸将成为战场。”
“可是……”八八抓住他的手臂，“如果我逃，他们会追到天涯海角。但如果我面对呢？也许……我能结束这一切。”
“不行！”周游厉声打断，“你不是武器，也不是祭品！你是人！是我妹妹！我不允许任何人再把你推上神坛！”
她怔住，随即轻轻摇头：“哥哥，你错了。我不是要成为神，我是想证明??哪怕拥有神的力量，也能选择做人。”
两人对视良久。
最终，周游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烛阴印”，轻轻放入她手中：“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打这一仗？”
八八握紧印章，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想……请客吃饭。”
“什么？”
“既然他们都来了，不如请他们一起吃顿饭。”她仰起脸，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穿透时空，“就在这断崖之上，看日出，听海浪，然后……好好谈一谈。”
周游愣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跟你母亲一样疯。”
“但你也答应了。”
“嗯。”他点头，“只要你说的，我都答应。”
他们没有撤走，反而在崖顶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简易桌案。周游用长剑削木为凳，又从马车上取下干粮与清水，摆上烤鱼、野果、甚至还有一壶从归墟里老妇人那里讨来的浊酒。
太阳升至中天时，第一波来者抵达。
三人踏空而来，身披灰白长袍， лицо 被金属面具覆盖，手中各执一条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锁链??正是乐园派出的“执律使”。
为首的使者悬浮半空，声音冰冷如铁：“星瞳持有者，你已违反《禁区律》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一条，现裁定流放级净化，即刻执行。”
周游站起身，手按剑柄：“你们乐园自诩裁决者，可曾问过被裁决之人一句‘为何而活’？”
“无需询问。”使者漠然，“罪即存在，罚即正义。”
“好。”周游冷笑，“那我问你们??若八八今日自愿赴死，你们可愿就此罢手？可愿放过这座城？可愿停止实验、释放囚徒、关闭腐化核心？”
三人沉默。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净化”，而是“控制”。
“我明白了。”八八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钟，“你们不需要正义，你们需要的是恐惧继续存在。因为一旦人们不再害怕，你们的权力就会崩塌。”
使者身形微震。
“所以我不跟你们走。”她缓缓站起，虽盲却昂首，“但我也不杀你们。今天，我请你们吃饭。吃了这顿饭，你们可以回去告诉乐园??这个世界，已经开始拒绝被审判。”
空气凝滞。
三位执律使互视一眼，最终，为首者冷哼一声，挥手熄灭锁链之火，落至地面，竟真的在桌边坐下。
接着，西方天际裂开一道血缝。
黑雾涌出，裹挟着无数哀嚎的灵魂碎片，凝聚成一座漂浮的祭坛。一名身披骨甲的老祭司踏阶而下，身后跟着十二名手持人皮灯盏的信徒。
“伪神教……也来了。”周游眯眼。
老祭司狞笑：“星瞳乃神之眼，当归于吾主‘噬光之口’！献上容器，可免屠城之灾！”
八八平静道：“你们信的神，不过是人类集体恐惧的投影。它吃掉越多信仰，就越强大；但它永远不会满足，因为它本身就是‘永不餍足’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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