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的鸣叫随风传来,那艘船越行越近,帆影在波光中摇曳如幻。周游眯起眼,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尽管长剑早已不再出鞘??自断崖一宴后,他便将它横置于屋梁之上,当作镇宅之物。可警觉已刻入骨髓,如同呼吸般自然。
“别紧张。”八八忽然轻笑,赤脚踩着湿沙走到他身侧,“船上没有杀意,只有……好奇和一点怯懦。像只刚离巢的小鸟,怕飞错方向。”
周游眉头微松:“你能看见他们?”
“不是看见。”她摇头,指尖轻轻点在额心,“是听见。心跳声、呼吸节奏、掌心出汗的细微震颤……他们都藏不住。有三个孩子躲在货舱里,偷看海图;一个老人坐在甲板中央,手里攥着半块锈蚀的罗盘,嘴里念叨着‘终于到了’;还有一个女人,在船尾烧了一壶姜茶,说是给‘那位看不见的小姐’准备的。”
周游怔了怔:“他们知道你要来?”
“不是知道我。”八八微笑,“是相信会有人来。”
那船缓缓靠岸,锚链沉入水中,发出悠长的回响。舷梯放下时,最先走下来的正是那个端着茶壶的女人。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像是熬过漫长黑夜的人终于迎到晨曦。
“您是……”她看向八八,声音发颤,“星瞳之主?”
“我是八八。”女孩平静道,“你可以叫我名字。”
女人猛地跪下,热泪夺眶而出:“三十七年……我们等了三十七年!祖母临死前说,只要星瞳再现,东境就会迎来真正的黎明!她说,那一天,海会唱歌,风会带路,而我们会找到回家的船!”
周游皱眉:“你们是谁?”
女人抬起头,抹去泪水:“我们是‘航裔’,曾是王城最古老的航海家族。净世之前,我们负责绘制所有海域图志,守护‘归海契约’。可那一夜,王下令焚毁全部海图,封锁海岸线,说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实则,是为了切断通往‘镜渊’的航路。”
“归海契约?”八八轻声重复。
“那是王与海洋之间的誓约。”女人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上面刻满古老符文,“传说中,每一代星瞳觉醒者,都必须完成一次‘归海仪式’??不是献祭,而是对话。与海谈,与渊语,与那些沉没的记忆重逢。若通过考验,海洋便会承认你是它的孩子,赐予你‘听浪识途’的能力,从此再无迷航。”
周游眼神骤冷:“又是仪式?又要她去做什么试炼?”
“不是试炼。”女人摇头,“是邀请。海洋不会强迫任何人。它只是等待。就像母亲等孩子回家。”
八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想去。”
“不行。”周游立刻拒绝,“你已经经历太多‘仪式’,背负太多‘使命’。我不允许你再踏入任何未知之地。”
“可这不是未知。”她转向他,空洞的眼眶仿佛穿透皮相,直视他的灵魂,“哥哥,你知道吗?从我在归墟里醒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做梦??梦里有歌声,有潮汐的节奏,有无数人在低语。他们不是威胁,也不是敌人。他们是……记忆。是那些被王封印、被历史抹去的声音。它们说,只有完成归海仪式,世界才能真正苏醒。”
周游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不只是梦境。
那是星瞳与生俱来的共鸣??连接过去、现在与可能未来的桥梁。
而如今,桥的那一端,正有人敲门。
“如果我去,就能结束这一切?”八八问。
“也许。”女人低声说,“但代价是,你必须独自入海。不带武器,不带护卫,甚至不能睁眼??因为真正的‘看见’,始于放弃视觉。”
周游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你疯了吗?海底有深渊巨兽,有腐蚀性暗流,还有未解封的禁咒结界!你若有个闪失……”
“那就让我试试。”她打断他,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妈妈希望我活得自由。可真正的自由,不是逃开责任,而是有能力选择承担什么。我不想一辈子被人保护,也不想让别人替我决定生死。我想自己走进去,自己走出来。”
兄妹二人对视良久。
风掠过海面,吹乱了彼此的发丝。
最终,周游松开了手。
“好。”他哑声道,“但我陪你走到岸边。”
“嗯。”她点头,“那就够了。”
三日后,归海仪式举行。
地点选在断崖之下一处天然石湾,形如竖琴,潮水涌入时会发出空灵回响。航裔族人布下古阵,以龟甲为引,贝壳为灯,珊瑚为坛,点燃了象征“启航”的蓝焰。
八八换上一袭素白长裙,发间插着那朵早已风干却依旧不腐的野蔷薇。她赤足踏上海滩,一步步走向浪尖。
周游跟在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曾斩落七城叛首,曾独战千军,曾面对死亡冷笑不退。
可此刻,他竟害怕得几乎迈不动腿。
“哥哥。”八八忽然停下,回头唤他。
“在。”
“如果我三天没回来……”
“我会下海捞你。”他斩钉截铁。
她笑了:“可要是海洋不肯放我呢?”
“那就烧了这片海。”他说,“把天都劈开,逼它还人。”
八八轻轻摇头:“别做傻事。你要答应我,如果七日未归,就带着我的风铃离开这里。继续走,去别的地方,告诉更多人??这世上有个女孩,她听过海说话。”
周游喉头滚动,许久才挤出一句:“……我答应你。”
她转身,走入海水。
浪花漫过膝盖,腰际,胸口。
当海水即将淹没肩头时,她最后一次回望陆地,轻声说:
“替我照顾好那盏风铃。”
下一瞬,巨浪翻涌,一道幽蓝光柱自海底冲天而起,将她吞没。
天空骤然变色,云层旋转成漩涡状,雷声无声炸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
周游跪在岸边,双手深深插入沙中,指甲崩裂也不觉痛。
他望着那片吞噬妹妹的海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若天地敢伤她分毫,他愿再度化作“烛阴”,哪怕焚尽众生,也要撕开这命运牢笼。
时间流逝。
一日。
两日。
渔村陷入寂静,连孩童都不敢喧哗。
风铃不再响,仿佛连风也畏惧惊扰这份等待。
第三日黄昏,海上突现异象。
一圈圈银色涟漪自远方扩散,中心处浮现出一座流动的宫殿??由水流凝成,琉璃为瓦,珊瑚作柱,无数鱼群环绕其周,如仪仗队列。
紧接着,一声清越的歌声响起。
非人所发,亦非海兽之吼,而是万千声音交织而成的咏叹??像是母亲低语,又似父亲远行前的叮嘱,更像是整片海洋在呼唤一个失落已久的名字。
“八八……”
周游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第五日清晨,海面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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