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惊疑的是,挛鞮·伊屠并未让使者入帐,而是命人于帐外空地铺开一张巨大羊皮地图——正是北庭与大周边境千里山川的详绘图。他亲自执炭笔,在地图上自东向西,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起于黑水河,经鹰愁峡,穿白骨滩,止于天狼隘口。那一线所过之处,尽是险峻山隘、枯河断谷、风蚀岩林——全是最难通行、最易设伏的绝地。
“告诉凉国使者。”挛鞮·伊屠将炭笔折断,掷于地图之上,“本单于愿以三年岁贡加倍为聘,请凉国助我——在此线之后,修一条‘暗道’。”
“不需官道规模,只需容三骑并行,凿穿鹰愁峡最窄处的千仞绝壁,贯通白骨滩地下溶洞,引天狼隘口雪水为掩护,使铁骑可夜行、可伏击、可……直插大周腹地。”
帐中老祭司失声:“单于!鹰愁峡乃天堑,千年来无人能凿!且凉国素来狡诈,若泄密给大周……”
“凉国不会泄密。”挛鞮·伊屠截断他的话,眸光如刃,“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若大周一统北疆,下一个被吞并的,就是凉国。”
他缓步踱至帐口,掀帘远望。
朔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只凝视着北方天际——那里,是大周忠勇侯立寨的方向,也是淮南营旗帜猎猎招展的所在。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淮南。
秋雨连绵三日,河道泥泞不堪。余砚之踩着打滑的卵石,涉过半尺深的积水,抵达新勘定的清淤工段。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靛青直裰早已沾满泥浆,袖口磨出了毛边,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可手中一卷《水经注》残本却始终被护在怀中,纸页干燥如初。
身旁工部主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忧心忡忡:“余郎中,这处河床淤积太深,底下全是洪水裹挟的断木、巨石,还有去年沉没的三艘漕船残骸……若用寻常铁锹、锄头,怕是半年也清不完。”
余砚之蹲下身,徒手拨开浮泥,指尖触到一块冰冷坚硬的船板边缘。他闭目片刻,仿佛在脑海中重演当年那场洪峰——水流如何撕裂堤岸,如何裹挟巨木撞向河心礁石,如何将船只生生碾碎、沉埋……
忽然,他睁开眼:“不必清。”
主事一怔:“不……不清?可陛下旨意,明年春汛前,必须疏通此处主河道,否则上游蓄水一旦暴涨,下游五县田亩尽毁!”
“谁说要清淤?”余砚之站起身,指向河对岸一片被洪水冲刷得异常平滑的赭色岩壁,“你看那岩层走向——北高南低,斜角十九度,恰好承接上游来水。若在岩壁下方开凿导流槽,引三分水势入侧渠,再以沉木桩、青砖垒成‘龙脊堰’,将主河道收束至原宽三分之二……”
他语速极快,手指在空中疾画,仿佛已看见水流被驯服后的路径:“如此,既可借水流自冲之力,将浮泥、碎石源源不断卷入侧渠沉淀池,又可借龙脊堰抬高主河床,使沉船残骸自然浮升——届时,只需绞盘吊起,再以桐油石灰填缝修补,三艘漕船,半月可复用。”
主事听得瞠目结舌:“这……这法子从未有人试过!若堰体不固,反致溃决……”
“所以,”余砚之从怀中取出那卷《水经注》,翻开一页泛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朱砂批注,“我昨夜重校郦道元所载‘彭蠡泽导流’旧例,又推演七遍水势模型。若龙脊堰以三合土掺糯米汁夯筑基座,再覆青砖砌缝,承压可至千钧。”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主事大人信我么?”
主事望着青年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想起这两月亲眼所见——他仅凭一柄铜尺、半卷残图,便勘出三处暗涌漩涡;他命人于溃堤处抛下十万斤鹅卵石,却在七日后涨水时,见石堆自行聚拢成天然丁坝;他甚至教流民孩童辨识水纹,沿河布下百处浮标,每日报回水位流速,精度竟不逊钦天监观星测距……
主事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信!即刻调集匠人,按余郎中之法施建!”
余砚之颔首,转身欲走,忽见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蹲在河岸泥地里,用小棍儿戳着什么。他走近,发现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墨字:“余郎中好”。
字迹稚拙,墨是用烧焦的树枝蘸着雨水写的,却被孩童们用小手仔细护着,生怕被雨冲花了。
一个缺了门牙的小丫头仰起脸,怯生生问:“郎中哥哥,你写的字,是不是和皇后娘娘一样好看?”
余砚之心头一震。
他没答,只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端方小楷:
“沈氏”。
风吹过河面,雨丝微斜,那两个字在泥水中渐渐晕开,却愈发清晰。
与此同时,京城,凤仪宫。
沈知念正伏案批阅淮南转运使呈上的粮册。烛火摇曳,映得她侧颜清冷如玉。忽有宫人快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加急密函——火漆印上赫然是工部衙门独有的双鲤衔珠纹。
她拆开,只扫一眼,眉梢便微微一扬。
密函末尾,余砚之亲笔添了一行小字:“龙脊堰法已验,三日成形,水势驯服。臣思及娘娘曾言‘治水如理政,堵不如疏,疏不如导’,今始彻悟其深意。”
沈知念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窗外,一株晚桂悄然飘落一朵金粟,在烛光里划出微不可察的弧线。
她搁下朱笔,提笔于另一页素笺上,只写八字:
“善哉,知我者,砚之也。”
墨迹未干,殿外忽有内侍尖声通禀:“启禀皇后娘娘!凉国遣特使入京,携国书求见,言有要事,关乎北境安危!”
沈知念眸光一敛,笑意尽收。
她将那张素笺投入烛火,看青烟袅袅升腾,字迹化为灰蝶。
灰烬未落,她已抬眸,声如寒泉击玉:
“宣。”
夜色如墨,宫灯次第亮起,照见檐角新悬的一串青铜风铃——那是三日前,远宁侯府送来的贺礼,贺皇后娘娘慧眼识才,稳住淮南大局。
风过,铃声清越,叮咚作响。
却无人听见,那铃舌内里,一道极细的银丝正随风轻颤,如毒蛇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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