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远房叔伯私下聚在一起商议,都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持之以恒,总能磨得文淑长公主和驸马松口。
“……文淑长公主尊贵,性子向来宽厚,想来此次不过是一时气恼。”
一名白氏的远房叔父捋着胡须道:“我们皆是白氏血脉,嫡系无嗣,过继本就是族中的规矩。”
“只要我们尽心恳请,时日一久,文淑长公主定能体恤宗族的难处。”
另一人连忙附和:“正是这个理!”
“先前肯定是我们太过急切,才会惹得文淑长公主反感。往后我们轮番......
“够了!”挛鞮·伊屠一掌劈在王座扶手上,整块黑檀木应声裂开一道深痕,木屑簌簌而落。帐内众人喉头一紧,齐齐噤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霍然起身,玄黑战甲在帐中篝火映照下泛出冷铁般的幽光,腰间弯刀未出鞘,却已有肃杀之气自鞘口漫溢而出。他目光如刃,扫过每一张或愤慨、或惶然、或犹疑的脸,最后停在那名跪地斥候身上:“忠勇侯——沈珩?”
斥候垂首,声音沙哑却清晰:“正是!旗号、甲胄、战马、阵型……皆是大周北境精锐‘铁鹞子’无疑。前锋千骑穿云破雾,直捣牧帐腹心,未留一人一马回撤。掳走牧民后,纵火焚帐,掘断水源,又于三处要道埋设陷坑、泼洒桐油……我军追兵未及半里,便遭火箭伏击,折损三百余骑。”
帐中死寂。
忠勇侯沈珩,大周护国柱石之一,沈氏嫡脉,皇后沈知念的亲兄长。此人不单擅骑兵突袭,更以狠绝著称——凡其所至,必断根、绝源、焚迹。不为掠财,不为占地,只为削敌筋骨、断其生机。此次突袭,竟连牧民亦掳,分明是要抽空北庭的人力根基!
左翼万夫长咬牙切齿:“沈珩这是要逼我们开战!他明知我北庭新定,兵马未整,粮秣未聚,偏选此时挥师北进,毁我牧场、劫我子民——这是要把我们拖入一场不死不休的消耗战!”
“不是拖。”挛鞮·伊屠缓步走下王座台阶,靴底踏在厚毡上,无声无息,可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脊骨之上,“是掐。”
他顿住,抬手,指向帐外苍茫暮色:“大周不等我们喘息,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让我们喘匀这一口气,三年之内,北庭铁骑便可重列十万,控弦三十万。到那时,再想将我们钉死在草原腹地,就难了。”
他转身,眸光如淬寒冰:“所以,沈珩不是在挑衅,是在抢时间。他在替大周,抢灭我北庭的最后一段窗口期。”
帐内诸将额角沁汗。此前只觉战事焦灼,却未彻悟此中生死时速——原来大周早已看透北庭虚实,非但未因内乱松懈,反将这乱局,当成了一把削向北庭命脉的钝刀,一刀未尽,再补一刀。
宗室老臣颤巍巍上前半步,声音发紧:“单于……若沈珩所图真是如此,那眼下最紧要的,便不是调兵反扑,而是——保人。”
“保人?”年轻武将皱眉,“两千牧民已入大周境内,如何保?”
“不是保人回来。”老臣缓缓摇头,枯瘦手指指向南方,“是保剩下的人。保各部尚未迁徙的妇孺老幼,保尚未被掳走的青壮牧户,保尚存的牛羊种畜、草场水源……只要人还在,北庭的根就在。人没了,纵有千里牧场,也是死地。”
挛鞮·伊屠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颔首:“阿史那伯父说得对。沈珩劫人,劫的是活口,不是尸首。他要的是劳力,是匠人,是能耕能织能冶铁的百姓——大周缺边民,更缺会养马、识草药、通皮毛鞣制的牧民。他掳人,是为了填北境空虚,筑新城,开屯田,反哺军需。”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冻土之下奔涌的地火:“所以,他劫走的,是我们的血;但他漏掉的,才是我们的骨。”
话音落地,帐中诸将心头一震,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原来沈珩劫掠,非为羞辱,而是精准剜肉。而他们慌乱之际,竟忘了护住真正不可再生的根基。
“即刻传令。”挛鞮·伊屠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钉,“各部族长、千户、百户,三日内必须清点辖下所有人口:凡十六岁以下男童、四十岁以上妇人、五岁以下幼童、双目失明或断肢者,一律集中迁往阴山北麓旧王庭废址——那里地势高峻,易守难攻,林木丰茂,可避烽火,亦可伐木筑堡、垦荒种粟。”
“另,抽调各部最善驯马、识草性的老牧人五十名,携良种牝马、羯羊、驼羔各百头,连夜北上,潜入白狼川谷地。那里水草隐秘,雪线以下终年不封冻,足够藏匿三年。”
“再命工坊匠人,即日起拆解所有废弃营帐、破损车轮、断裂弓臂,熔炼铜铁,重铸镰刀、锄头、纺轮、陶模——不必造箭矢,先造农具。明日开始,全境推行‘十户联耕’:十户共耕一顷草甸,熟土翻三遍,淤泥掺牛粪,冬前必播黑麦、燕麦、芜菁三类耐寒作物。春来若无战事,便收粮;若有战事,便以粮饲马、以麦酿酒、以根制药。”
众将愕然。打仗,竟先种地?
一名右翼将军迟疑道:“单于……我北庭男儿,生来控弦,何曾俯身执耒?若真开垦,恐军心浮动……”
“浮动?”挛鞮·伊屠冷笑一声,忽然掀开左臂战甲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尚未愈合的暗红旧疤,蜿蜒如蜈蚣,疤痕边缘皮肉翻卷,隐隐泛着溃烂的青灰。“这是去年在乌兰察布与沈珩麾下先锋交锋时,被他军中神臂弩射穿的。箭镞上淬了大周太医院秘制的‘断筋散’,三月方止痛,半年才复行。你们可知,那支弩箭的箭杆,是用江南百年紫竹所制?箭羽,是东海雁翎?箭镞,是工部新锻的百炼钢?”
他缓缓放下袖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草原:“大周的箭,比我们的刀快;大周的犁,比我们的鞭稳;大周的医官,能在战后三日之内,让七成伤兵重返马背。而我们呢?一个流矢擦破皮,便要裹三天黄羊油,撒一把陈年干马粪——这叫打仗?这叫等死。”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之声。
“本单于不是要你们做农夫。”他一字一顿,目光灼灼,“是教你们——活下来,才有资格做铁骑。”
他抬手,召来身后亲卫,取过一只沉甸甸的皮囊。解开束口,倾倒于案上——哗啦一声,数十枚圆润饱满、泛着淡青光泽的麦粒滚落,在火光下宛如凝固的碧玉。
“这是从大周商队走私来的‘云安青穗’麦种。沈知念主理户部时亲自督育,亩产高出北庭旧种三成,耐旱抗寒,秆硬不易倒伏。去年已在凉州试种成功,今秋已收第一茬。”
他拈起一粒,指尖用力一碾,麦壳碎裂,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胚乳:“沈知念能育种,沈珩能掳人,沈氏一门,专克我北庭的命门。可他们忘了——”
他忽然攥紧麦粒,指节泛白,声音如冰裂:“北庭的命门,从来不在王帐,不在牧场,不在骏马金刀——而在每一双握过缰绳、也捏过麦穗的手心里。”
满帐寂然。连炭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帐帘再度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密使踉跄而入,怀中紧抱一只青铜匣,匣面以朱砂封印,赫然是凉国特制的“鹰喙印”。
“单于!凉国急使求见!携国书与密匣,言……事关北庭存亡,须单于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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