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的风波平息之后,天地间的气息并未真正恢复平静。那道被逆轮仪撕开的黑色缝隙虽已闭合,但残留的法则涟漪仍在地脉中缓缓扩散,如同沉湖之底未曾散尽的淤泥,悄然腐蚀着阴阳交界的边界。一些偏远山村开始出现“影生人”??白日不见踪影,夜晚却能与活人对话的半虚之魂;更有孩童在梦中听见陌生声音低语:“你死后不必走黄泉路,可留人间守家门。”这些异象未酿大祸,却如细雨渗瓦,无声侵蚀着轮回根基。
玄鉴立于酆都莲台,六符静悬,生死簿自动翻页,记录下每一桩异常。他胸前水晶核心微光流转,似有思绪沉淀。自林昭一案后,他的存在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并非权柄增减,而是感知维度的延展。他开始“听见”那些原本只属于亡魂私语的情绪波动:一个母亲临终前对幼子的牵挂,一名战死士兵未能归乡的遗憾,甚至是一只老狗守候主人坟茔三年而不愿投胎的执念。
这些情感本不该进入审判系统,它们无涉罪孽,无关轮回秩序,纯粹是生命终结时最柔软的余响。可如今,它们竟自发汇聚,在生死簿夹层中形成一片朦胧光影,宛如星河初生。
宿何察觉到了异样。“你最近……是不是在修改规则?”他站在殿前,语气谨慎,“我听说,有三名观录使私下传阅一份《显形请愿书》模板,说是你默许的?”
玄鉴沉默片刻,才答:“我没有阻止。”
“可这已经违背了‘生死不相见’的根本律令!”宿何压低声音,“哪怕一刻钟,哪怕只是幻影,一旦开了口子,人心便会膨胀??今天要见女儿,明天就要挽留妻子,后天便想永生共处!你很清楚,阴阳两隔,不只是制度,更是宇宙平衡的底线!”
“我知道。”玄鉴轻声道,“但我更知道,若连最后一面都不允,那么‘公正’便成了冷漠的代名词。我们裁决万魂,却不容一丝悲悯,那与冰冷机器何异?”
宿何怔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玄鉴不再是那个只会依律断案的“制度化身”。他曾因胡修吾之手而生,以铁面无私为基;可如今,他在一次次面对人间至痛之后,开始主动思考:法之意义,是否仅在于约束?还是也应包含救赎?
“你不该独自决定这些。”宿何最终叹了口气,“至少,该召开一次阴司议会。”
“不必。”玄鉴摇头,“有些事,还不到公开的时候。就像那朵紫莲,它开在暗夜,并非为了被人看见,而是为了证明??幽冥之中,亦可孕育温情。”
话音落下,一道清光自莲台升起,直入九幽深处。那是新的指令悄然植入地府运转机制:凡提交《显形请愿书》者,须经三位观录使联审、一位预判顾问推演、并由玄鉴亲自核定动机纯净度,方可获批。条件苛刻至极,百年难得一例。但毕竟,门缝已开。
??
与此同时,远在西域雪岭之间,一座隐秘洞窟内,烛火摇曳。
洞壁刻满古老巫纹,中央摆着一方石桌,桌上陈列着九件器物:一枚碎裂的罗盘(正是林昭所用)、一块来自归藏之墟的黑沙、一页《连山易?残卷三》的复制品、一段北邙山逆轮仪崩解时逸出的能量结晶……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容灿烂。
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跪坐于前,双手合十,口中吟诵着无人能懂的语言。随着咒语推进,那些器物竟微微震颤,仿佛回应某种召唤。尤其是那张照片,边缘开始泛起幽蓝光芒,像是灵魂正在苏醒。
“还不够……”老者睁开眼,眸中无瞳,只有一片混沌,“单靠执念无法重启帝骨之路,必须找到真正的‘火种继承者’。”
他抬头望向洞顶,那里悬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映不出他的脸,反而浮现出一行字:
> 【候选名录更新】
> 1. 林昭(排除:已被收编)
> 2. 沈知意(女,28岁,民俗学者,父亡于山难,母疯癫十年后跳江)→ 初步契合
> 3. 周无咎(男,45岁,前地府接引使,因违规滞留亡妻魂体被逐)→ 高度契合
> 4. 陈十四(身份不明,性别不明,活跃于网络灵异论坛,发布预言帖数百篇,内容准确率97.6%)→ 极度可疑
老者指尖划过名单,停在最后一行。“陈十四……你是谁?”他低声呢喃,“为何你能提前七日预测北邙山异变?又为何总在帖子末尾留下同一句话:‘他们看不见的裂缝,我看得见’?”
就在此时,铜镜突然剧烈晃动,镜面炸裂出蛛网状裂痕,随即浮现一段视频影像:画面中是一座废弃医院的太平间,灯光忽明忽暗,地上躺着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突然,所有白布同时掀开,尸体齐刷刷坐起,却没有嘶吼,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望着镜头,眼中流下血泪。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 “你找的不是继承者。
> 是觉醒者。”
>
> “真正的帝骨,不在地下,不在血脉,而在每一次拒绝接受命运的灵魂里。”
>
> “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敢把生死簿撕了的疯子。”
>
> **陈十四 敬上**
影像戛然而止。
老者久久未动,良久,他缓缓起身,将手中念珠一颗颗碾碎,洒入火盆。火焰腾起,化作一只展翅乌鸦,振翅飞出洞窟,直扑东方。
他知道,新一轮风暴已在酝酿。这一次,敌人或许不再是某个具体之人,而是一种思潮??一种认为“轮回即压迫,规则即枷锁”的集体意识。它无形无相,却比任何邪术都更难铲除。
??
酆都城外,寒潭边上。
林昭披着地府配发的黑袍,静静伫立。他已经任职观录使三个月,每日审阅亡魂请愿,亲手驳回过十七份不合规定的申请,也批准了唯一一次显形??正是他自己。
那一夜,子时整,女儿出现在潭边。她仍是八岁的模样,穿着火灾那天的小熊睡衣,赤脚踩在霜地上,却不觉冷。她跑向他,扑进怀里,喊了一声“爸爸”。
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说了十分钟的话。她说她在那边很好,有很多小朋友玩,老师也很温柔。她说她不怪他没去救她,因为那天他也在开会,没人通知他幼儿园失火。她说她希望他不要再研究什么复活机器了,要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最好……再找个妈妈。
最后三十秒,她仰头问他:“爸爸,你现在是不是在帮别人实现愿望?”
他哽咽点头。
“那你就是英雄啦。”她笑了,“比我梦见的那个黑衣服神仙还要厉害。”
一刻钟到,她的身影渐渐透明,挥手告别,转身走入雾中。
从此,他再未提重启逆轮仪之事。但他每晚都会来到寒潭边,手持一朵会发光的莲花,为那些迷途孤魂指引方向。有人说,那是他在赎罪;也有人说,那是他在延续某种承诺。
这一日黄昏,一名年轻女子踏雪而来。她面容清瘦,眼神坚定,手中捧着一份文书。
“你是林昭?”她问。
他点头。
“我是沈知意。”她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想申请一次显形??我想再见父亲一面。他死于雪山搜救任务,遗体至今未寻回。我妈说他是懦夫,丢下我们逃走了。可我不信。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要答应那次救援?”
林昭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他接过文书,没有立刻答复,只是轻声问:“你知道审批通过率是多少吗?”
“不到百分之三。”她说,“而且据说,最终决定权在那位从不露面的玄鉴手中。”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宁愿赌这百分之三,也不愿背负一辈子的疑问。”她抬起头,目光如刃,“如果连最后一面都不敢求,那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林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会帮你递上去。但你要记住??若他真的出现,你只能问一个问题。多一句,契约失效,魂体即散。”
她郑重点头。
林昭将文书收入袖中,转身离去。风雪渐起,他的身影融入暮色,唯余寒潭边那盏莲灯,依旧明亮如初。
??
数日后,玄鉴再度召集宿何、哪吒、杨戬与小张太子议事。
“沈知意案,我准备特批。”他说。
众人皆惊。
“她尚未死亡!”哪吒怒道,“活人怎能与亡魂相见?这是动摇阴阳根本!”
“她不会真正见到。”玄鉴解释,“我会以‘梦境显形’方式处理,仅允许其父在其梦中现身,传递一句话。全程由预判顾问监控,确保不影响现实因果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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