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奎红了眼眶,低声说:“你一直都是。”
“所以我不恨了。”季秀容抬起头,目光清澈,“我也不等了。我要在这片荒原上,活出自己的样子。”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看得出,那个曾经哭倒在办公室里的女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风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茫茫雪原上,宛如铺了一层碎金。
苏宁带头出门巡查。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空气冷得能割裂肺叶。苗圃的防风障上覆满积雪,但结构稳固,幼苗安然无恙。
“活下来了。”孟月激动地说,“它们真的活下来了!”
“不止活下来。”覃雪梅蹲下查看土壤,“雪融化后渗入地下,形成了稳定的湿度环境。这些苗的根系,比我预想的还要发达。”
冯程突然指着远处:“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苗圃东侧的一片空地上,竟有一小片绿色隐约可见。
“那是……野生苔藓?”隋志超惊讶道。
“不,”冯程走近细看,“是去年撒播的草籽,趁着这场雪,发芽了!”
“一场暴雪,反而成了催生机。”苏宁喃喃道,“大自然有时候,比我们更懂生存。”
当天下午,苏宁召开紧急会议。
“同志们,这场雪给了我们启示。”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一片区域,“如果我们能人工制造‘雪被’,利用冬季降雪覆盖裸露土地,不仅能保温保湿,还能抑制风蚀。明年春季,这片地就有可能直接播种。”
“可行!”覃雪梅迅速计算,“只要在风口处堆设导雪栅栏,引导积雪沉积,就能形成天然保温层。”
“我带人去做!”赵天山站起来,“先遣队还有工具,材料也够。”
“我也去!”季秀容说。
“你身体吃得消吗?”那大奎担心地问。
“你觉得我是玻璃做的?”季秀容瞪他一眼,“我能扛五十斤麦种,能睡零下三十度的地窨子,还能亲手栽下第一棵松苗??你说我行不行?”
众人哄笑,压抑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九个人分成两组:一组由赵天山带队,在关键区域修建导雪栅栏;另一组由覃雪梅牵头,继续优化苗圃管理方案,并开始撰写《塞罕坝高寒地区全光育苗技术初探》报告。
苏宁则每天记录气象数据、植物生长状况和人员状态。他在日记中写道:“人若不弃天地,天地亦不弃人。我们种的不只是树,更是希望。”
十二月十五日,局里送来第二批物资。随车带来一封信??曲和亲笔所写,告知季秀容父母得知她上坝后,虽担忧万分,但也欣慰女儿重拾斗志,嘱托众人多多关照。
季秀容看完信,默默折好放进衣兜。那天晚上,她主动找到那大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那大奎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她认真地说,“你让我知道,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转身就走。有些人,一直都在。”
那大奎低头搓着手,半晌憋出一句:“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元旦前夕,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三度。
凌晨三点,哨岗轮值的隋志超发现苗圃方向有异动??防风障一角被风掀开,积雪正在侵入。
他立刻敲响铜锣报警。
九个人从热炕上翻身而起,抓起棉衣冲进风雪。寒风如刀,呼吸瞬间冻结在喉间。他们用身体挡住缺口,一边喊人支援,一边搬运草帘重新封堵。
“我去拿钉子!”季秀容喊完就要冲出去。
“回来!”苏宁一把拉住她,“外面风太大,你一个人不行!”
“可苗圃不能毁!”她挣扎着,“这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
苏宁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松手:“好,一起去!冯程、赵天山,跟我来!其他人守这里!”
五个人顶着狂风冲向仓库,搬回木条和铁丝。他们在雪地里跪着钉牢草帘,手指冻得失去知觉也不肯停下。两个小时后,危机解除。
回到地窨子,所有人几乎虚脱。苏宁检查每个人的四肢,确认无人冻伤,才长舒一口气。
“今天,我们救的不只是苗。”他坐在火炉旁,声音沙哑,“我们救的是自己。”
那一夜,没有人睡觉。他们围炉夜话,讲家乡,讲理想,讲未来某一天,这片荒原变成林海的模样。
沈梦茵说:“我想看见松涛滚滚,听见鸟鸣遍野。”
隋志超说:“我想让我的孩子知道,他爸爸曾在塞罕坝种过树。”
覃雪梅说:“我要写出一本真正的《高原造林学》,告诉全世界,中国人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造出森林。”
孟月说:“我想看到春天来时,万绿破雪而出。”
季秀容轻声说:“我想站在最高的山岗上,对风说一句:你看,我没有输。”
苏宁听着,没有说话。良久,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收音机,打开电源。
雪花噪声响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年特别节目:“……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有无数平凡的人,在做着不平凡的事。他们或许默默无闻,但他们种下的每一棵树,都将长成时代的丰碑……”
九个人静静听着,泪水无声滑落。
新年钟声响起时,苏宁举起搪瓷缸:“敬未来。”
“敬未来!”八只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窗外,残雪未消,但东方已现微光。
而在苗圃深处,一株幼苗悄然抽出新芽,嫩绿如初生的希望,在寒风中轻轻摆动,仿佛回应着大地深处,那一声声不肯屈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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