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朝下,五指微屈,似握一轮虚日。
“阳明道统,不主杀伐。”他声音清越,响彻天地,“但若有人,以众生为薪柴,烹煮灾厄——”
轰!!!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泽的炽白光柱,自他掌心悍然劈落!
那光柱初时不过碗口粗细,可下坠途中,竟不断膨胀、分裂、再生,化作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最终如天河倒灌,尽数倾泻入万劫渊裂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欲盲的强光。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净”。
光柱所及之处,翻涌黑气如雪遇沸汤,无声湮灭;挣扎人影在触及光焰的瞬间,脸上痛苦骤然舒展,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解脱般的微笑,随即化作点点金芒,升腾而起;就连那些新成的镇塔尸傀儡,也在光芒中停下脚步,干枯手指缓缓松开铁链,仰起头颅,空洞眼眶里,竟有两行清澈泪水滑落。
“不——!!!”鹰禽妖发出绝望哀鸣,它引以为傲的赤金双目,在光柱余波扫过之际,瞬间熔化,化作两道腥臭黑血,“这是……这是‘涤世净火’!你怎敢……怎敢焚尽我妖族千年筹谋……”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片片剥落,不是燃烧,而是如褪色画卷般,从鲜活血肉,迅速褪为灰白石质,再簌簌崩解为齑粉。
其余妖物更无幸免。黑鳞蜥妖、断臂猿怪、雾中鬼蝠……所有沾染光柱余晖者,无论藏得多深、遁得多快,皆在呼吸之间,化为一捧捧无害尘埃,随风而散。
光柱持续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万劫渊裂缝彻底弥合,地面恢复如初,唯余一道浅浅白痕,宛如大地愈合后的新疤。
塔林之内,七十二座浮屠塔,塔尖琉璃宝珠逐一亮起,佛光温润,再无半分晦暗。那些被黑气侵蚀的佛纹,竟在光焰余韵中自行修复,焕发出比从前更澄澈的金色。
“阿弥陀佛……”觉行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肩膀剧烈颤抖。他身后,南庭寺幸存僧人纷纷伏首,泪流满面。
道人自塔顶飘然落下,衣袂未沾半点尘埃。他走向偏殿方向,那里,李员外等人正被僧人搀扶着,呆立雨幕中,望着塔林方向,满脸难以置信。
李娴站在檐下,手中攥着一方素帕,指节泛白。她望着道人背影,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道人行至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又掠过她下意识护在腹前的左手——那手腕内侧,一点极淡的朱砂痣,在檐下烛光中若隐若现。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将一枚温润玉佩放入她掌心。
玉佩通体乳白,触手生温,正面雕着一株含苞莲,背面则是一行细如蚊足的古篆:【心灯不灭,莲自生香】
“拿着。”他声音低沉,“往后雨夜,若心慌,便握紧它。”
李娴怔住,指尖摩挲着玉佩温润表面,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仿佛有股绵长气流,在她血脉深处悄然流转。她下意识想问什么,可抬眼时,道人已转身,走向殿门。
“老爷!”李员外踉跄追上,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小人李秉文,叩谢仙长救命大恩!此恩此德,李家世代铭记,结草衔环……”
道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不必谢我。谢你们自己,尚存几分善念,未被这夜雨浇灭。”
殿门吱呀开启。
小道童正蹲在门槛内,一手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素斋糕点,一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望着门外。见道人回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蹦跳着迎上来,踮起脚,把糕点往道人嘴边送:“老爷老爷!您快尝尝!这桂花糖藕糕,可甜啦!比刚才那个血娘子的血味儿好闻多啦!”
道人低头,看着童儿沾着糖霜的鼻尖,又看看他油乎乎的小手,沉默片刻,竟真的微微低头,就着他手指,轻轻咬了一口。
甜香清冽,带着春日新采桂花的微涩回甘。
“嗯。”他喉间滚出一个单音,随即抬步跨过门槛。
殿内烛火忽然大盛,暖光如水,温柔铺满每一寸角落。方才的惊惶、血腥、阴煞,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案上素斋余香袅袅,混着窗外雨后初晴的湿润泥土气息。
李员外抹了把脸,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泪流满面。他忙用袖子胡乱擦干,又想起什么,急忙吩咐:“快!快去后厨,把压箱底的百年陈酿‘云隐露’取来!还有,把祠堂里供奉的祖传青玉麒麟镇纸,给我取来!今日贵客临门,岂能无礼!”
“爹!”李家长子急道,“那青玉麒麟是冯家定亲时……”
“闭嘴!”李员外怒喝,随即又换上讨好的笑,朝道人深深作揖,“仙长莫怪,犬子口无遮拦!那麒麟镇纸,本就是冯家当年为求姻缘,特意寻来镇宅辟邪之物,如今……如今更是该呈予仙长,镇守正道!”
道人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扫过李家长子涨红的脸,又落回李员外身上。
“李员外。”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人屏住了呼吸,“你女儿李娴,八字带‘玄阴藏莲’之格,命格极贵,亦极险。今日若非她心念纯正,主动为众人挡下第一波阴煞侵袭,此刻塔林之下,便要多添一具镇塔尸。”
李员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玄阴藏莲……”他喃喃重复,猛地看向李娴,眼中血丝密布,“娴儿,你……你何时……”
李娴垂眸,攥紧手中玉佩,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爹,女儿……只是觉得,那雨声听着难受。”
道人不再多言,牵起小道童的手,缓步向殿外走去。小道童回头,冲李娴眨了眨眼,又晃了晃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姐姐,我的糖藕糕,可甜啦!”
李娴怔怔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雨已停歇,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悄然撕开浓重夜幕。
她摊开手掌。
那枚乳白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生光。而就在玉佩边缘,一点极淡的朱砂痣旁,竟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细线,自她腕脉蜿蜒而上,隐入袖中——那线条纤细、稳定,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与道人方才叩击左胸时,鹰禽妖胸前浮现的血色掌印,节奏完全一致。
殿内,李员外犹在失魂落魄,李家长子面色灰败,李家次子则死死盯着李娴手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不敢开口。
唯有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轻一响。
叮——
余音清越,悠长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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