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白玉玉醒来时，道人已在门外，“师姐，起了吗？”
“嗯，师弟稍等。”
稍事洗漱，白玉玉推门出来，“师弟，怎么这么早？”
看天色，不过刚亮不久。
道人笑道：“睡得少，索性起来熬了一锅粥，师姐不妨尝尝，与当年观中可有不同。”
白玉玉微怔，旋即笑了起来，“师弟有心了，那一口粥，我还真的念了多年。”
白粥看着平常，入口也很普通，但白玉玉吃下后，却只觉得浑身舒泰，腹内似有一团温热气旋，整个人多了几分活力。
道人踏出南庭寺山门时，晨光初染青石阶，檐角铜铃轻颤，余音如丝，却在离地三寸处悄然断绝——仿佛整座山门，皆被一道无形界线割裂开来。他脚步未顿，青衫下摆拂过石阶缝隙间一株昨夜被雷火灼焦的野兰，那枯黑茎秆竟微微一颤，自焦痕深处沁出一点嫩绿芽苞，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三里外，官道蜿蜒如带，薄雾未散，露珠悬垂草尖，映着初升朝阳，碎成千万点金芒。道人行至中途，忽驻足，抬手向虚空轻点三下。
叮、叮、叮。
三声清越，不似金铁，倒像玉磬敲在人心最幽微处。雾气应声翻涌，凝而不散，于半空浮出三枚篆字：**“北邙”、“青梧”、“归墟”**。
字迹古拙，笔画间游走银白微光，似月华凝就，又似寒霜雕琢。每一道笔锋尽头，皆有一缕极细剑气盘旋，吞吐不定，隐隐与天穹某处遥相呼应。
李娴站在寺门石狮旁，远远望见，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她认得这三字——太阴观秘传《九曜引星图》开篇所载，乃三处上古遗迹之名，亦是观中历代观主闭关、悟道、斩劫之地。其中“北邙”早已荒废千年，地脉枯竭；“青梧”深陷大魏国境，为七宗十二派共同镇守，禁制重重；而“归墟”……传说沉于东海万丈之下，连真仙神识入海十里即遭撕裂，从未有人真正踏足其上。
可此刻，三字并列，银光流转，分明是道人以本命剑气为引，将三处绝地同时唤醒！
她心头一跳，再抬眼时，道人身影已没入雾中，唯余青衫一角在光晕里淡去，如同墨入清水，无声无息。
雾散。
官道复归寻常，唯石缝里那株野兰，新芽舒展，叶脉泛着淡淡银辉。
……
虞朝京都东南三百里，青溪县。
县衙后院，老槐树影斑驳，蝉鸣嘶哑。于岳青蜷在竹榻上，面色灰败，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左手腕系着一条褪色红绳，绳结处嵌着半枚残缺玉珏，通体乳白，唯边缘一圈沁着蛛网般暗红血丝。
“咳……”
他猛地呛出一口浊气，眼皮掀开一线，瞳孔涣散，映不出屋内光影，只余茫茫灰白。床边坐着个穿靛蓝布裙的妇人，正用凉水浸湿帕子，一遍遍敷在他额上。见他醒了，妇人忙凑近，“青哥儿？青哥儿你看看娘！”
于岳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点头，脖颈却重若千钧。视线艰难偏移，落在窗棂上——那里贴着一张黄纸符，朱砂绘就的镇魂咒已褪成淡粉，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木纹。
他记得昨夜。
记得那狼头撞破庙门，腥风扑面；记得自己被掀飞撞上香炉，铜鼎嗡鸣震耳欲聋；记得最后看见的，是一道青影掠过烛火，如月下松枝，静而锐，随后天地失声，只剩漫天银光坠落，温柔得令人心碎。
“娘……”他终于挤出气音，干裂嘴唇渗出血珠，“……那位道长……”
话未说完，喉头一甜，又呕出半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几粒细小金砂，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妇人慌得手抖，帕子掉在地上。恰在此时，院门“吱呀”推开，天阳真人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两名参星道统弟子，一人捧紫檀匣，一人托青玉盘，盘中盛着三枚龙眼大小的赤红丹丸，药香清冽，竟压住了满屋腐气。
“于夫人，莫慌。”天阳真人声音温厚，目光扫过于岳青手腕玉珏，瞳孔微不可察一缩，“此子命数被窃，脏腑已蚀，寻常丹药难救。然先生有谕，命我等携‘九转回阳丹’来此，助其固本培元。”
他亲手取丹，指尖在丹丸表面一抹，赤红丹体骤然透出琉璃光泽，内里似有星河流转。随即屈指一弹，丹丸化作三道赤芒，精准没入于岳青眉心、膻中、丹田三处。
轰！
于岳青身体剧震，皮肤下浮现蛛网状金纹，迅速蔓延至全身，又在瞬息间隐没。他胸膛起伏渐稳，灰败脸色透出一丝血色，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开始缓缓转动。
天阳真人袖袍轻拂，两弟子立刻退至院角。他亲自搬来竹椅，坐在于岳青榻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非虞朝制钱，而是边缘刻着细密星图的古老货，正面“太阴”二字，背面九曜环绕。
“于公子，你可知，你腕上玉珏，原是太阴观‘守心珏’？”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此珏认主不认人，只择心性澄澈、气运未绝者为寄体。昨夜南庭寺劫起，它自发护主，替你承了七成妖气反噬……否则，你早该形神俱散。”
于岳青睫毛颤动，艰难点头。
“那道长……”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是我家观主。”天阳真人直视他双眼，一字一句，“太阴观第七十二代观主，道号‘玄冥’。”
玄冥。
于岳青心头一震，眼前恍惚闪过昨夜那道青影——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而是踏着月光而来，衣袖拂过之处，雷火自熄，阴风倒卷，连那吞噬天地的狼头，都在其指间无声崩解。
“他……为何救我？”于岳青喃喃。
天阳真人沉默片刻，忽然一笑，竟有几分苦涩：“因你祖父，曾于三十年前，冒死背出北邙古墓中一具冰棺。棺中人，是观主胞姐。那具棺椁，被恶蛟气息污染三日，唯你祖父以凡人之躯，日夜焚香诵经，以血为引，硬生生护住棺内一线生机，直至观主亲至……”
于岳青怔住。
他只听父亲提过，祖父年轻时在北邙山采药，遇过一场大雾，归来后便瘸了一条腿，再不许人提山中事。
原来如此。
天阳真人起身，将那枚星图铜钱按在于岳青掌心：“观主有言，此物赠你。待你伤愈，持此钱赴京都冯家老宅，自有安排。另有一事……”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你体内残留妖气，已与血脉相融，若强行驱除，恐损根基。观主留有一法，名曰‘太阴淬脉’，需七日静修，每日子时引月华入体，洗炼经络。此法凶险，稍有不慎，便成月僵——形如枯骨，永堕寒渊。”
于岳青低头看着掌心铜钱，星图在日光下微微发烫。
他想起昨夜那抹青影，想起母亲彻夜未眠的泪眼，想起父亲跪在祠堂里，额头磕出血印，只为求一道平安符。
“我练。”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天阳真人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拱手：“好！我参星道统，愿为公子护法七日。另……”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绢书，封面无字，只有一弯银钩新月，“此乃《太阴引月诀》入门篇，观主亲笔。望公子珍重。”
绢书入手微凉，触之如抚秋水。
于岳青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窗外，槐树影忽然一晃，仿佛被无形之风拂过。天阳真人眼角余光扫去，只见树影边缘，似有青衫一角掠过，快得如同幻觉。
他心头一凛，急忙抬头——
枝叶婆娑，蝉鸣依旧，哪有半个人影？
唯有那枚铜钱，在少年掌心静静发烫，银钩新月，悄然流转。
……
千里之外，大魏边境，青梧山脉。
云海翻涌，峰峦如剑刺破苍穹。最高一座孤峰之巅，古松虬曲，松针凝霜。道人负手而立，衣袂猎猎，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悬浮虚空的青铜祭坛，坛面铭刻星轨，中央凹陷处，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
晶石内部，无数细如发丝的暗金脉络交织明灭，每一次明灭，都牵动整座山脉地脉微微震颤。远处，七宗十二派的镇守大阵光芒暴涨，警钟长鸣，却无人敢靠近此峰十里。
道人伸指，凌空虚划。
一道银线自指尖溢出，轻柔缠上黑晶。刹那间，晶石内金脉狂暴奔涌，发出龙吟般的轰鸣！整座青梧山，所有古松松针齐齐转向，根根直指祭坛方向，仿佛朝圣。
“青梧之心，果然未死。”道人低语，声音散入风中，却让百里外一座浮空道宫剧烈摇晃，宫中闭关的两位大真人喷出鲜血，骇然睁眼。
就在此时，黑晶深处，一点猩红骤然亮起！
非火非光，却灼烧神魂。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戾、贪婪、古老意志，顺着银线逆冲而上，直扑道人眉心！
道人纹丝不动。
那猩红意志撞上他眉心三寸，却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反倒是银线一颤，顺势探入猩红核心，轻轻一勾——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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