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块黑晶轰然炸开!没有碎屑,没有冲击,唯有一道漆黑如墨的流光,被银线裹挟着,倏然没入道人袖中。
与此同时,青梧山所有松针瞬间由青转白,继而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般的枝干。七宗十二派镇守大阵齐齐黯淡,警钟哑然。
道人转身,青衫飘荡,步向云海。
身后,那青铜祭坛缓缓沉入虚空,只余松针落地之声,沙沙,沙沙……
如雨。
……
虞朝京都,冯家老宅。
朱漆剥落的大门前,李娴立于石阶之上,手中握着一柄素绢团扇,扇面绘着半阙词:“……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抬眸,望着门楣上“冯氏义塾”四字匾额,指尖无意识摩挲扇骨。扇骨温润,内里却封着一缕极细的银色剑气,此刻正微微搏动,与她腕间一道隐晦符印遥相呼应。
门内传来孩童诵读声:“……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稚嫩清亮,穿透暑气。
李娴唇角微扬,抬手叩响门环。
笃、笃、笃。
三声过后,门开一线,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浑浊双眼里写满警惕:“谁?”
李娴递上一枚青玉腰牌,牌上浮雕云纹,云中隐现一柄细长银剑。
老仆目光触及玉牌,浑身一颤,踉跄后退,扑通跪倒:“老奴……老奴见过太阴观贵客!”
门内诵读声戛然而止。
李娴迈步而入,素绢团扇轻摇,扇面词句随风微动。
“不必多礼。”她声音清越,如泉水击石,“我奉观主之命,前来照拂一位远道而来的长辈。烦请带路。”
老仆连连点头,爬起身引路,经过天井时,特意避开廊下悬挂的一串铜铃——铃舌已被剪断,铃身蒙尘,显然久未响起。
李娴目光扫过,脚步微顿。
这串铃,是冯家祖训“避祸守静”的信物。但铃舌断口崭新,断痕平滑如镜,分明是利器所为。
她唇角笑意未变,团扇却停了一瞬。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最深处一座粉墙黛瓦的小院。院中种着一丛修竹,竹影婆娑,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间却钻出几茎顽强野草,叶片泛着不祥的暗紫色。
老仆停在院门前,不敢再进,只躬身道:“贵客请……里面……是老太君静修之所。”
李娴颔首,推门而入。
竹影摇曳,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榆木床,一具老旧药柜,一架素屏风,屏风上墨迹淋漓,画着半幅山水,山势奇崛,水势湍急,唯独缺了题跋落款。
屏风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苍老,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劲。
李娴缓步上前,素绢团扇轻轻搁在药柜上。扇面词句正对着屏风,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字字泛起微光。
“冯老太君。”她声音放得极柔,“玄冥观主遣我来此,侍奉左右。”
屏风后,咳嗽声停了。
许久,才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如枯叶坠地。
“……玄冥啊……”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让李娴脊背一凉——因这声叹息里,竟含着三分悲悯,三分嘲弄,还有四分……洞悉一切的平静。
李娴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灰尘埃。
那是方才叩门时,自门楣缝隙簌簌落下的。尘埃里,裹着半片早已干枯的枫叶脉络,叶脉走向,竟与她袖中那道银色剑气的轨迹,严丝合缝。
她忽然明白了。
观主让她来此,并非要照拂一位“长辈”。
而是要她,亲手掀开这扇屏风。
屏风后,究竟藏着什么?
李娴抬手,指尖距屏风仅剩半寸。
就在这一瞬——
京都皇城,乾清宫。
老皇帝猛然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惨白。他面前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刚呈上的密折,墨迹未干,字字惊心:
【……青梧异动,地脉失衡,七宗十二派联名上奏,恳请陛下敕封‘镇岳大将军’,率三十万禁军,即刻开赴青梧山……】
老皇帝盯着“镇岳大将军”四字,喉结滚动。
他当然知道,这所谓“镇岳”,镇的不是山,而是人。
而那人,此刻正立于冯家老宅的屏风之前,素手轻抬,即将拨开一道横亘百年的真相。
窗外,一只白羽青喙的雀儿掠过宫墙,翅尖掠过之处,阳光诡异地扭曲了一瞬,仿佛撞上无形屏障。
老皇帝缓缓松开扶手,拿起朱笔。
笔尖悬于密折上方,迟迟未落。
他忽然想起昨夜南庭寺,那轮破开劫云的圆月。
月光温柔,却冷得刺骨。
他蘸饱朱砂,笔锋悬停良久,终是落下——
不是批复,不是朱批。
而是一道歪斜的、力透纸背的墨字:
**“准。”**
墨迹未干,乾清宫顶梁之上,一只蜘蛛悄然结网。蛛网正中,悬着一滴露水,露水中,清晰映出冯家老宅那扇屏风的倒影。
屏风后,阴影浓得化不开。
李娴的指尖,已触到屏风微凉的竹面。
她轻轻一推。
吱呀——
屏风向内滑开半尺。
阴影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没有瞳孔,唯有一片纯粹、浩瀚、令人窒息的……银白。
如月之始,如剑之锋,如万古长夜,乍然劈开的第一道光。
李娴呼吸一滞。
袖中,那缕银色剑气,骤然炽亮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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