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娟从拘留所出来那天,东北风刮得正紧。她在监管支队那扇铁门后面晒了十五天见不到日头的日子,出来的时候脸白了一层,颧骨显得更高了。
原先身上那股泼辣劲像是被什么给磨掉了壳,从客运中心坐公交车...
叶晨夹起一筷子涮得刚断生的羊肉片,蘸了蘸麻酱香油碟,笑嘻嘻地往高飞扬碗里一放:“高老师,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我请客,不是因为您是老师,而是因为您今儿跳河那劲儿,比我们还猛——虽然最后没用上,但那份心气儿,值一顿火锅。”
高飞扬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裹满酱料、热气腾腾的羊肉,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胡悦被拉上岸时蜷在草地上咳水的模样,想起叶晨跪着托她下颌、手臂绷紧发力的样子,想起他湿透的校服贴在肩胛骨上凸起的轮廓,想起他一边擦脸一边还能扯出那种不正经又让人没法生气的玩笑话。
强小娃已经埋头开吃了,筷子尖挑起一片鸭血,在清汤里轻轻晃了晃,等它变色才捞出来,吹两口气,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眯成一条缝:“周叔这鸭血,嫩得跟豆腐似的……”
“那是,”叶晨把一碟酥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可是他凌晨四点去屠宰场亲自挑的猪后腿肉,肥瘦三七分,炸之前还得用花椒盐腌三小时,再裹一层蛋清淀粉糊,火候差半秒都酥不起来。”
高飞扬终于笑了,端起啤酒瓶碰了碰叶晨手里的北冰洋玻璃瓶:“行,那我今晚就不客气了——不过李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儿?”叶晨仰头灌了一口橘子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中带涩。
“胡秋敏的事,别告诉程苗苗细节。”高飞扬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包厢门口虚掩的帘子,“她今天已经吓坏了。胡悦那一跳,不是冲动,是十年的钝刀子割肉。你懂吗?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更疼。”
叶晨握着瓶子的手顿了一下,汽水的凉意顺着指尖渗进来。他没立刻答,只是把瓶口往桌上轻轻磕了磕,发出“叮”一声脆响。
窗外夜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门,小巴蜀门口的霓虹灯管滋滋闪了两下,红光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我知道。”叶晨终于开口,嗓音比刚才沉了些,“所以刚才在桥上,我没让她靠近胡姨;所以我拉着您和小娃来这儿,就是不想让她看见胡姨吐水、抽搐、嘴唇发紫的样子。她要是亲眼看见,以后听见‘支脉河’三个字,耳朵里都会嗡嗡响。”
高飞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啤酒。泡沫沾在他唇边,他用拇指抹掉,动作很轻。
强小娃这时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辣椒油:“叶晨,胡姨住院,是不是得有人守夜?”
“嗯。”叶晨把最后一片羊肉卷涮进去,看着它在红油里舒展、卷曲,“我妈说她今晚守着,明天换贾代玉阿姨。胡秋敏不肯回家,现在就睡在医院陪护床上,盖着我妈带来的毛毯。”
“那杨松柏呢?”强小娃问得直白。
叶晨夹起一块酥肉,咬了一半,酥脆的外壳在齿间裂开,内里软嫩微咸:“走了。救护车一走,他就跟着厂里车回广饶县了。临走前连胡秋敏都没看一眼。”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心跳。
高飞扬忽然把啤酒瓶搁下,盯着叶晨:“你为什么非得拉我去洗浴中心?真就为了躲牛玲玲?”
叶晨嚼着酥肉,慢悠悠咽下去,才抬起眼:“一半是躲我妈,一半是怕您回去写材料。”
高飞扬一怔:“写什么材料?”
“《关于林七油田职工家庭矛盾引发青少年心理危机的典型案例分析》。”叶晨模仿着公文腔调,说得一本正经,“标题我都帮您想好了。您今儿亲眼看见杨松柏怎么甩脸子,胡悦怎么跪,胡秋敏怎么哭——这些,都能写进材料里。可您写了,谁来落实?厂里工会?街道办?还是教育局?”
他顿了顿,用筷子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高老师,您是教语文的,您得明白——有些事,不能只写在纸上。得有人蹲下来,把手伸进泥里,把人拽出来。”
高飞扬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灯光下,少年额前湿发已干,几缕翘着,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像高中生,倒像一把刚磨利的刀,刃口寒光凛凛,却偏偏裹着暖色的鞘。
强小娃忽然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推到叶晨面前:“给。”
叶晨一愣:“啥?”
“胡秋敏让我交给你的。”强小娃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说,她剪头发那天,就想好了。如果今天跳下去,这个给你;如果没跳,也给你。”
叶晨没急着拆,只是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李肆,你替我记住:我不是为杨松柏死的,我是为我妈活下来的。”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叶晨没当着面打开,只是把它揣进校服内袋,手按在那儿,停了几秒。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叶晨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对了,”他忽然岔开话题,转头问高飞扬,“您那师妹韩淑老师,今儿也在医院吧?”
高飞扬差点被啤酒呛住,咳嗽两声,耳根泛红:“你——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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