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秋敏住院,牛玲玲肯定要叫上她最信任的医生朋友。”叶晨笑得狡黠,“而牛玲玲最信任的医生朋友,就是咱们学校去年新来的校医韩淑老师。她上周给高三做体检,我排队时听见她跟护士长聊胡悦的病历,说‘血压长期偏高,加上情绪压抑,心脏负荷太大’。”
高飞扬扶额:“你这孩子……耳朵怎么长的?”
“天生的。”叶晨眨眨眼,“所以高老师,您放心。今儿晚上,韩老师在病房守着胡悦,我妈在走廊椅子上打盹,贾代玉阿姨明早来接班——没人会提您跳河那档子事,更没人会问您为啥半夜三更出现在医院。”
高飞扬望着他,半晌,缓缓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
“李肆,”他忽然很轻地说,“你将来想干什么?”
叶晨正把一筷子白菜放进清汤锅里,闻言手没停,只随口道:“想当个好医生。”
“哦?”高飞扬挑眉,“你不是学理科吗?物理化学成绩都不错,报医学院很难。”
“不报医学院。”叶晨搅了搅锅里浮沉的白菜叶,声音很稳,“我想进油田医院实习,从药房配药员干起,跟周师傅学煎药,跟韩老师学看片子,跟急诊科王主任学缝合——三年,够我把油田医院所有科室跑一遍了。”
强小娃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以后真能救胡姨?”
“不一定救得了命,”叶晨把烫好的白菜夹到高飞扬碗里,“但至少,能让她下次摔跤的时候,有人伸手扶一把。”
高飞扬没接话,只是低头吃了那片白菜。清汤温润,菜叶软而不烂,带着一丝甘甜。
包厢门帘被人掀开一道缝,陈姐探进半个身子:“李肆,你妈打电话来,说胡悦醒了,让你们别等她,先吃着,她晚点回来。”
叶晨应了一声,起身去前台回电。挂了电话回来,他坐回原位,忽然道:“高老师,您信不信,十年后,胡秋敏会站在这间包厢里,请我们吃饭。”
高飞扬抬眼看他。
“她会穿西装,戴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叶晨掰着手指头数,“她会在市立医院当儿科主任,专门治小孩子的心脏病——因为她妈就是心梗差点没扛过去。”
强小娃插嘴:“那她会不会结婚?”
“会。”叶晨笑,“但她结婚证上写的,绝不是杨家的姓。”
高飞扬终于笑了,这次笑得深,眼角纹路都舒展开来:“李肆,你这张嘴……”
“我说真的。”叶晨举起北冰洋,瓶身凝着水珠,“不信咱打个赌。十年后,您要是还在这儿教书,我就请您吃顿饭——地点您挑,菜您点,钱我掏。就赌胡秋敏会不会穿着白大褂,站在油田医院门诊楼门口,给一群家长讲‘如何识别儿童早期抑郁症状’。”
高飞扬看着他,良久,举起啤酒瓶,轻轻一碰:“好。我赌。”
玻璃瓶与铝制啤酒瓶相撞,一声清越的“叮”,震得桌角水渍微微晃动。
窗外,小巴蜀门口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店堂,被穿堂风吹得贴着地面滑行,最终停在叶晨脚边——像一封未拆封的信,静静躺在暖黄灯光下。
叶晨低头看了眼,没踢它,只用脚尖轻轻拨了拨,让它朝火锅的方向挪了半寸。
热气氤氲中,他忽然想起胡悦跪在桥上的样子,想起她青紫的嘴唇,想起她咳出河水时蜷缩的脊背。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橘子汽水喝尽,酸甜味在舌尖散开,尾调微苦。
“高老师,”他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桥,不是用来跳的。是用来修的。”
包厢里静了一瞬。
火锅汤底翻滚如初,白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墙上《松鹤延年》图里仙鹤的翅膀。
高飞扬没应声,只把啤酒瓶底重重磕在桌沿上,发出笃的一声。
像叩门。
像应诺。
像一颗种子,落进深秋的冻土里,正悄然顶开第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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